映光

岭南的冬是黏稠的。没有北地锋利的寒,也没有霜雪的清冽,只有一种无孔不入的、湿蒙蒙的冷,像一块吸饱了凉水的旧棉絮,沉沉地裹着人。十二年前,我便是在这样的天气下见到蓝晶的。

我特别喜欢她的眼睛。

那真是一双特别的眸子。像连日阴雨后,偶然放晴时从云隙漏下的一小片天光,清亮亮的,漾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暖意。她个子小小的,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常年绿着的榕树在她肩上投下浓得化不开的影。后来才知道,她并非成绩拔尖的孩子,可她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暖,在我初来乍到、惶惑不安的教育生涯里,凿开了一道柔韧的光。

她的家是距离学校十几公里外的乡镇。每天清晨五点多,她就得坐上校车,兜兜转转两个小时才到学校。别的孩子总抱怨起得太早,像在永不见光的深海底层赶路。只有她,在感受窗外的风,欣赏起伏的群山,共情早起的人群。她的世界,仿佛只有美丽的画卷。

学校的午餐时光,总带着一种抵御湿寒的、争先恐后的急切。值日生抬着巨大的保温桶进来,白蒙蒙的热气撞上潮湿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厚重。孩子们呼啦啦围拢上去,长柄勺碰撞着饭碗,发出沉闷的叮当声。我通常站在人群外,等着那一阵带着饭菜蒸汽的喧嚣过去。这时,一个响亮却因被遮挡而有些发闷的声音总会穿透嘈杂,稳稳地传来:

“都让一让!先让老师打!老师的饭要凉了!”

人群会因此出现片刻奇异的凝滞和缝隙,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费力地钻出来,手里稳稳端着两个饭盆——那是蓝晶。她踮着脚,将其中一个递到我手里,那饭盆总是温烫的。我低头,看见自己碗堆满了肉,而她自己的那份,常常只见白饭和几片浸润了汤汁的青菜。她只是笑,鼻尖被湿冷的空气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老师您要长高,多吃点哦。”那时的我,只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头发软,却未曾深想这“懂事”背后,是怎样一副在湿冷空气里与沉重宿命角力的身躯。

我知道她生病,是在一个天色如浸了水的旧棉絮般沉坠的下午。她的父亲说:“医生说……再拖下去,腿就不中用了。孩子她……怕是要一直疼下去了。”办公室的窗玻璃外侧,正蜿蜒流下几道新旧交错的水痕,像无声的泪。而就在前一天,蓝晶还指着窗外一棵在冬日里依旧郁郁葱葱、挂了些许气根的榕树,告诉我,那是“冬天忘了自己该是什么样子”。

她依然每天来上学,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像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线薄弱但执着的阳光。但我开始留意到一些被努力掩饰的裂痕。课间,同学们挤在走廊有限的干燥处说笑,她常常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指隔着单薄的校服裤,悄悄地、有节奏地按压着某个位置,有时会极轻微地倒吸一口气,随即那点痛楚的神色便被她用更灿烂的笑容覆盖过去。有一次,我提前结束会议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取材料,却看见后门储物柜与墙壁形成的、那片终年不见阳光的阴影夹角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把脸深深埋在并拢的膝盖间,厚重的羽绒服包裹着她,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将被湿气打落的叶。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丝般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地、迅速地抹过整个脸庞,深吸一口教室里清冷潮湿的空气,努力让紧绷的嘴角重新上扬,弯成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就在她转身的前一瞬,我仓惶地退出了教室。我至今不知道她确切得了什么病,只知道那是一种会慢慢侵蚀她奔跑跳跃的权利、甚至试图凝固她生命活力的东西。她把所有的颤抖与咬牙,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最潮湿阴冷的角落,只把那双被泪水洗涤过、更显清亮的笑眼,留给了这个灰蒙蒙的冬天。

最让我心尖发颤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午后。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疲惫与那种南方冬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倦意将我淹没,不知不觉便伏在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似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又远去,一件带着淡淡皂荚香和阳光气息的、厚重的柔软之物,轻轻覆盖在我肩头。那温暖如此实在,瞬间隔绝了周遭的湿寒,让我沉入更深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重新袭来的、带着霉味的冷意激醒。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未响起,教室里一片静谧。而我身上却多了一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蓝白色校服外套。我一怔,抬眼寻找。就在教室的窗边,蓝晶正背对着我,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我刚才因困倦而弄乱的作业本和笔。她只穿着单薄的短袖校服,在午后退去的、微弱的暖意里,我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和手腕裸露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那样脆弱。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臂,轻轻地来回摩挲,试图生出一丝暖意。

我的喉咙忽然被什么堵住了,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不冷吗?”

她闻声回过头,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窘迫,那双大眼睛在冬日稀薄的光线里,清澈得惊人,仿佛盛着永远不会结冰的泉水。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用气声轻轻说:“不冷呀。午休还没有结束,你再睡一会儿吧。”

她休学离开的那天,我送她到校门口,千言万语哽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了一句:“好好治病,老师等你回来。”

她仰起脸,笑容依旧灿烂得像能劈开阴霾的闪电,用力点头:“嗯!好的,老师!”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被厚棉裤包裹的、依然能看出异常纤细的腿上。我声音发颤,几乎被湿冷的风吹散:“腿……还疼吗?”

她眼眶倏地红了,像瞬间被注入了滚烫的液体,盈盈的,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抿住嘴唇,更加用力地点头,声音轻而坚定,呵出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能顶得住。雨总会停的。”

我终究没有等到她的回来。那个“等你回来”的约定,如同滴入这片潮湿大地的水珠,无声无息,再无回响。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站在新的校园里,看着孩子们在冬日湿冷的空气里奔跑雀跃,我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在那些穿着厚外套的身影间穿梭、寻找。寻找一个个子不高、鼻尖被湿冷冻得通红、却总悄悄把温暖让给我的女孩;寻找那个在无人角落把颤抖藏进阴影、转身却用笑容烘干一片阴霾的女孩;寻找那抹能映澈所有潮湿与灰暗的、清亮的光。

她或许从未走远。她化成了我肩头那件校服的重量,化成了我碗里那份叠加的温热,化成了每个被湿冷包裹的疲惫时刻,支撑我继续站在讲台上的、最清澈干燥的那道目光。

今晚夜色很美,天上的星星在不停地闪耀着。我透过窗看外面的星星,仿佛那双黑亮的眼睛也在向我眨呀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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