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熬下去”成为肌肉记忆,这是精神的溃败还是肉体的胜利?
闹钟没响。
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睁开眼,窗外还挂着残月,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出蟹壳青。冰箱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寂静中能听见多肉新芽生长的声音。
磨豆机的手柄结着层薄霜,我哈了口气,金属表面凝出水珠,顺着螺纹滑落。第一颗豆子下去,刀盘发出与往日不同的声响,像是咬碎了一粒冰碴。
晨光透过纱帘,照在台面上。咖啡粉落在电子秤上,刚好15.0克,不多不少。水壶烧开时喷出的水蒸汽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白雾。
多肉盆里的新芽终于突破表皮。淡绿色的软刺上挂着晨露。我浇水时特意避开它,水流绕出新芽的轮廓,像在绘制神圣的结界。
冰箱深处传来些许响动,拉开冷冻室,发现是半根“奋斗者专供”火腿肠在塑料袋里滚动。冰霜包裹的包装袋上,生产日期刚好是一年前的今天。我用菜刀背敲开冰层,火腿肠断成两截,截面露出粉红色的肉糜。
煎锅烧得滚烫,火腿肠片一放下去就卷边,发出油脂熔化的滋滋声。香气惊醒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它歪头盯着我,黑眼珠像两粒过期的咖啡豆。
面条下锅时,晨光正好移到灶台上。水蒸汽在光线中形成彩虹,又很快被抽油烟机抽走。我往锅里撒了把葱花,是上周剩下的,已经有点蔫,但切碎后依然能闻到辛辣的生机。
餐桌的裂缝里卡着粒芝麻。我用指甲抠出来,它在晨光中泛着油光。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火腿肠片卷曲成微笑的弧度,方便面调料油花在汤面形成星空般的幻彩。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短信:“您申请的房贷延期已获批,新的还款日为……”。我放下手机,发现窗台上的多肉新芽又长高了一毫米,也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哗啦”升起,店员打着哈欠摆出特价牌,上面写着“临期咖啡买一送一”。他看见我在窗口,举起手里的三明治示意。包装上的保质期标签刚好被拇指挡住。
火腿肠的咸香在口腔扩散,我细细咀嚼下尝到一丝甜味,是淀粉分解产生的糖分,也可能是添加剂里的甜味素。面条吸饱了汤汁,咬断时汁水四溅。
阳光终于照到了冰箱侧面,便利贴在强光下变得微微透明,依稀露出背面去年写的购物清单。我撕下它,贴到《悬浮指南》的打印稿上,两个时间段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加密信息。
洗碗时,一片火腿肠粘在池壁上。水流冲不走它,粉红色的肉糜在银白色池壁上格外醒目。用手指轻轻一推,它便顺着水流滑入残渣槽,掉进去时还保持着完美的卷曲形状。
磨豆机的刀盘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我取下清洁刷,扫出些许银色的金属屑,是上次崩断的刀盘碎片。它们落在垃圾桶里,与火腿肠包装袋上的“奋斗者”三个字混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吴:“根活了。”附件的照片里,玻璃瓶中的根须长出白色新须,像老人的胡茬。背景的柜台特价牌上,我的申请表正垫在一杯咖啡下面,奶精的白色水滴在公章上晕开。
窗外云舒云卷,阳光时明时暗,多肉新芽的影子在窗台上时隐时现。感受着明暗交替,直到冰箱再次启动,嗡鸣声盖过了所有的计数。
我把《悬浮指南》折成纸飞机,没有扔出窗外,而是放在多肉旁边。第一缕直射的阳光照过来时,纸飞机的影子刚好覆盖新芽,像给它打了把伞。
冰箱上的磁铁掉了一个,我按回去时,发现下面压着张便签:“39元之后,还有生活。”字迹陌生又熟悉,可能是哪天深夜自己写给自己的。
炉灶上的锅还泡着水,水面的油渍在阳光下形成彩虹色的薄膜,轻轻一吹就变幻形状。我看了很久,直到薄膜碎裂,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