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乱云润生第三百一十五回
乱云润生 第四十六章
邵宗婉清夫妇探亲恩谢亲胞
润生励志独闯沽海锐意进取
第三百一十五回
1931年新春,赤绍宗与林婉清自关外返乡,初七前往沽海探望亲朋挚友。找到迁居泽贤里的表叔赤增清夫妇后,赤绍宗讲述八年经历,接风全羊宴席间,绍宗忆起1923年表叔救命之恩,以礼相谢。赤增清邀其住金家窑电灯房旧址,众人收拾妥当。当夜,绍宗向婉清诉说往昔在沽海的难忘岁月 。
皎洁月光洒在金家窑电灯房的屋顶上,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温馨气息。赤绍宗坐在床边,轻轻拉着林婉清的手,缓缓诉说二十三年前在沽海难忘岁月。讲起在电灯房里度过的一个个日夜,那些充满奋斗与梦想的日子;讲起曾经在这里结识的志同道合朋友,一起为理想而奋斗的场景;讲起自己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逐渐成长,坚定文化救国信念。
林婉清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温柔与理解,偶尔轻轻插上几句话,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相互依偎,显得格外甜蜜。
羊年新春,沽海大街小巷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赤绍宗开始他精心计划拜访之旅。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照亮这座城市时,赤绍宗早早起床,来到金家窑大街上。这里的早点摊香气四溢,弥漫浓浓生活气息。他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精心挑选特色小吃,锅巴菜、老豆腐、煎饼果子、卷圈、面茶、馄饨等,每一样都承载着沽海独特风味。他满心欢喜地将这些美食带回家,看着爱妻林婉清品尝时满足的笑容,心中充满喜悦幸福。而后,八点准时出门,穿街走巷,悄悄低调地进行着提前计划好的活动。
第一站,赤绍宗就近来到李叔同居所。粮店街那座深宅大院,如今已显得破败不堪。朱红色大门上,油漆剥落,露出斑木质纹理。赤绍宗隔着门缝向院内望着,只见荒草丛生,肆意蔓延,仿佛在诉说岁月的沧桑。唯有廊下的紫藤萝,还依旧缠绕着旧木架,像是在坚守着最后的回忆。
赤绍宗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从前,当年在这儿,他曾有幸聆听李叔同弹钢琴,悠扬的琴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也曾看到先生用朱砂笔在佛经上圈注,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就在眼前。“长亭外,古道边......”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哼起,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林婉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她从袖中掏出素色手帕,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这时,看门人缓缓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先生从出家后就未来过这儿,听说眼下弘一法师去了温州及宁波,旋赴白马湖横塘镇法界寺。”赤绍宗微微点头,对林婉清说道:“当年我采访过他,他的才华和品德,令我十分钦佩。”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思念,两人缓缓转身,离开了故居。
次日,赤绍宗与林婉清来到了南开大学。校门前,赤绍宗整了整衣衫,在传达室递上名片,特意注明“南开旧生”。他静静地等候着,目光望向操场上的学生。只见他们在雪地里尽情地踢足球,欢声笑语回荡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这让赤绍宗想起了当年在这里听校长张伯苓演讲时的场景:“中国不亡有我在!”那坚定有力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激励着他不断前行。
不一会儿,张伯苓校长在教研室亲切接待了绍宗与林婉清。校长手中还握着粉笔,黑板上的函数公式尚未擦净,他眼神中透着和蔼与亲切。赤绍宗恭敬向校长汇报自己近况,当校长闻听绍宗在东北大学任教,并坚持不懈开展文化救国运动时,眼中满是欣慰,语重心长赠语:“吾辈当如野草,烧不尽,吹又生。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坚定信念,为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努力奋斗。”赤绍宗和林婉清认真点头,将校长话铭记在心。
最让赤绍宗感到艰难、悲愤与痛心的,是寻访马骏烈士住处。三戒里旧宅被查封,墙上用白漆写着“赤化分子”四个大字,显得格外刺眼。赤绍宗站在街角,望着那座曾充满生机的房子,心中五味杂陈。他走进街角茶馆,找个角落坐下,静静听着茶客们低声议论。“马先生就义时,刽子手连砍三刀......”听到这些话语,赤绍宗心中如刀绞一般疼痛。四年前12月3日,由于叛徒出卖,马骏在开会时不幸被捕。1928年2月15日,他在北平德胜门外英勇就义,年仅33岁。
赤绍宗缓缓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刻着“马骏兄赠”,那是1922年末,两人在望海楼惜别时,马骏送给他的礼物。林婉清坐在他身旁,默默地握住他发抖的手,她心有灵犀,明白他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悲愤。
赤绍宗曾采访过文化救国社会名流梁启超,他是著名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是戊戌变法领袖之一,在多领域都有着深远影响。羊年新春,赤绍宗怀着崇敬心情,再次前来拜望。却得知,两年前先生已不幸病逝。梁启超自1915年起常居沽海,在这里创办《庸报》,参与反袁护国运动,在南开讲学,著《饮冰室合集》。
赤绍宗与婉清来到意租界,这里有梁启超的“饮冰室”,建于1924年,为意大利文艺复兴式风格。洋楼浅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别致典雅,它带有地下室,三连拱门洞线条流畅,艺术性突显。赤绍宗与林婉清缓缓走上前去,向饮冰室门前石兽下水池台阶献上鲜花,寄托着他们深深的哀思。而后,两人在洋楼前伫立良久,心中满是对先生的怀念与敬仰,才转身离去。
赤绍宗最想见的,是曾共同奋斗的周恩来与邓颖超。然而,在这白色恐怖之下,共产党人处于地下活动中,想要见到他们,谈何容易。于是,赤绍宗联系现在沽海原南开与北洋昔日同窗,希望通过他们了解到周、邓消息。经打听,得知吴国祯去了美国、李福景1920年与周恩来一同前往欧洲勤工俭学,1925年返国,先后在津浦铁路局、北宁铁路局、开滦矿务局任工程师。好友在鸿宾楼相聚,一见面激动不已,紧紧相拥。赤绍宗把爱妻林婉清介绍给李福景夫妇,挚友围坐一起,聚餐的氛围融洽而热烈。同学抚今追昔,聊侃着往昔点点滴滴,感慨万千。
李福景对周、邓的信息较灵敏,他悄声透露:1930年8月,周恩来从欧州至莫斯科,向共产国际汇报中国党工作并处理党内分歧问题。8月恩来回到上海,着手纠正“立三路线”错误。今春仍在上海。1925年8月邓颖超受命到广州,任中共广东区委委员兼妇女部长。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先后任中共中央妇委书记、中央局秘书长等职,在白色恐怖下的上海,勇敢沉着投身地下斗争,还远赴莫斯科列席党的六大。所以,1931年,邓颖超与周恩来同在上海进行革命斗争。
席间,回顾在南开,以及一起参加爱国斗争的岁月,赤绍宗与李福景,对周恩来与邓颖超这对杰出革命伴侣由衷赞叹。他们的坚定信念、卓越智慧和无私奉献,让同学深感敬佩,也激励着在座每一个人,为了国家和民族的解放事业,继续努力奋斗。
赤绍宗回忆起十二年前在北洋法政学堂就读的岁月,那时的他,怀揣着救国救民的理想,充满了热血与激情。在学堂里,他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同学,其中最要好的是林宇轩、苏逸飞和李梦琪。1919年,赤绍宗还曾任北洋法政学堂“青年进步社”社长,在校友李大钊光辉榜样感召下,同学积极投身救国运动。在沽海的最后一天,赤绍宗联系到三位同窗,大家相约在玉华台饭庄欢聚。
玉华台飯庄内,八珍玉食香气氤氲,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林宇轩、苏逸飞和李梦琪分别带着夫人前来,四对伉俪围坐一起,欢声笑语不断。大家举杯相碰,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是岁月的赞歌。林宇轩追忆着课堂上为一道法理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苏逸飞笑着说起深夜偷翻围墙看进步刊物的惊险经历,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李梦琪眼眶微红,深情地提起李大钊先生的谆谆教诲,大家都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窗外,沽河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层层金色的涟漪;屋内,情谊炽热如初,往昔救国的热血与今日重逢之喜,皆化入这一场难得的相聚。惜别之时,大家都依依不舍,互相拥抱,约定着下次再聚。
金家窑电灯房,就像赤绍宗和林婉清在沽海的温暖港湾。暮色漫过沽海时,赤绍宗与林婉清相携回到电灯房。暖黄灯光透过窗棂流淌出来,将两人身影温柔笼罩。赤绍宗轻解林婉清鬓间发簪,替她揉着酸胀的肩膀,低声诉说着当日趣闻;林婉清倚在他怀中,指尖缠绕着他的衣襟,偶尔俏皮打趣。夜风轻轻拂过纱帘,烛火轻摇,他们在灯下分享着糕点,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笑意。疲惫在亲昵低语与温柔对视中渐渐消散,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盛满了独属他们的缱绻时光。
正月十四清晨,阳光洒在沽海的大地上,给这座城市披上一层金色光辉。赤绍宗圆满结束了沽海之行,准备返回渠阳赤阳庄。赤增清夫妇热情地雇了三轮车,送赤绍宗夫妇到白庙长途汽车站。站台旁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间挂着未化的雪,在寒风中微微颤抖。赤增清往赤绍宗手里还是塞了个油纸包,关切地说道:“里面是糖蒜,你最爱吃的,这次开心吃啊,不再担惊受怕。”
汽车喇叭响时,雪花开始飘落,纷纷扬扬洒在大地上。赤绍宗和林婉清向这对体贴关怀他们的至亲拥抱后,上车落座。他们在车窗前频频挥手,看着表叔夫妇同样挥手的身影渐渐缩小,渐渐成为路途白雪皑皑中两个黑点。林晚清打开油纸包,里边还有张字条:“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增清书于电灯房”。赤绍宗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从家乡初至沽海,那时他怀揣着救国理想,像攥着一团火。如今火苗还在,只是从掌心烧到了心里,烧进了东北那片黑土地。
林晚清忽然指着窗外,惊喜地说道:“看,太阳出来了。”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落在路途上,像撒了一把碎银。赤绍宗握住妻子的手,感觉她无名指上的银戒,那是用当年沽海演讲的传单纸换来的。车轮滚滚,延伸至渠阳,奔向赤阳庄,通向东北,通向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春天。
赤增清夫妇乘坐三轮车,回到金家窑电灯房自家门前。他们用今早赤绍宗交的钥匙打开房门,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两床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外屋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赤增清赶忙打开,十块银元滚落出来,还有一张信纸。赤增清不由念着:“敬爱的表叔表婶,您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太周到了。並不仅是这次,是从我父当年参加虎神营,在三岔口金家窑黑炮台阵地抵抗洋寇那时,来您家既无私支援协助同仇敌忾保家卫国,此后我家几辈人,尤其我在金家窑电灯房这块根据地茁壮成长,今又麻烦您二老,耽误您及时出租,实在过意不去,现撂下屈屈簿金,您们必顺收下,也许我家二姪润生,日后也要到沽海闯荡发展,希得到您多多教诲。惜别之际感恩呈上。”
赤增清看后对老伴说道:“咱不对外出租了,乡里乡亲情谊深重,先既至亲呀!”老俩口心思一致,都觉得这份情谊比金钱更重要。赤增清马上出屋来到胡同,进隔壁杂货店的王婶店铺,对王婶客气道:“这房不对外出租了,我家亲戚有用场,谢谢您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