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庙与火
破庙外，风像厉鬼的哭嚎，一阵阵灌进来，把半扇破门吹得"吱呀"作响。火堆边，道士用铁叉翻着一块油光发亮的狗肉，香气与焦糊味混在一起，飘得满庙都是。他的眼睛半眯着，像在看肉，又像在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男孩。
"二郎，过来，给道爷添把柴。"
村里人都叫他"二狗子"，因为大家说他命贱如狗。可他自己知道，他姓杨，名二郎——只是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不敢再用了。
那一夜，天兵天将破门而入，甲胄寒光逼人，刀枪在月色下闪着冷芒。母亲把他和妹妹三圣母塞进衣柜，声音低得像雪落："千万别出声。"外面喊杀声、哭喊声、刀剑交击声混成一片，震得他耳膜发疼。或许是为首的天官与母亲有旧情，他们最终没有搜查衣柜——他们才逃过一劫。
可当母亲把他们拉出来时，院子里已是血流成河。父亲、兄长、邻居，全都倒在冰冷的地上。母亲脸色惨白，一手拉着他，一手拽着妹妹，沿着后院的小路拼命逃。风雪中，他们跌跌撞撞，直到密林前，母亲被追兵逼得慌了神，手一松——妹妹就被夜色和混乱吞没了。
"记住，活下去！"母亲回头喊了一声，把他推向另一条路。等他再回头时，母亲和妹妹都不见了。
从那以后，家破人亡。他在人间流浪，捡烂菜叶、躲风雪，直到遇见这个道士。
白天，他们在集市上装神弄鬼——画符、念咒、跳大神——专挑那些黑心商贩、仗势欺人的地痞下手。铜钱叮当作响落进破木箱里，可道士从不留着自己花，而是悄悄拿去灌江口附近，分给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穷苦人。
二狗子曾问："道爷，咱们好不容易骗来的钱，为什么要给别人？"
道士眯着眼笑："傻崽子，这些钱，本就不是他们的。咱们不过是替天行道，拿回来还给该用的人。"
于是，他们总能在那些被接济的人家那里换来一碗热粥、几块干粮。村民嘴上不说，心里却感激得很。可道士清楚，那些被骗的地痞一旦察觉，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了不连累村民，他们白天在集市上招摇撞骗，晚上便躲回破庙，风餐露宿。
二狗子也有自己的秘密。趁道士不注意，他会偷偷把几枚铜钱塞进怀里，用破布包好藏在草席底下——那是他的路费，他要去找母亲和妹妹。
一天夜里，道士喝了口劣酒，冷笑一声："小崽子，你那点心思，道爷我看得一清二楚。"
二狗子低着头，不吭声。
"你以为，就凭你这双空拳头，一点本事都没有，就能去找你娘和你那小妹子？"道士用脚尖踢了踢他，"这世道，弱肉强食，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别人？"
火光映着道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又老又刻薄。二狗子的手指在破布下攥得发白，脑海里却浮现出母亲的模样——那一夜，她的手冰凉却坚定，把他推向生路，自己转身挡住追兵。
"等你哪天能一拳打死一头狼，再来跟我谈找妹妹的事吧。"道士说完，翻身倒在草席上，鼾声很快响起。
二狗子却睁着眼，盯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黑暗中，他的眼神像被点燃的火星——微弱，却倔强。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记住，活下去。"
活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找到她和妹妹，让一家人再次团聚。
二狗子知道，道士有些本事。可他也知道，道士从不轻易示人。他曾亲眼看见，在一次追杀中，道士袖中飞出一道金光，瞬间洞穿了一名天兵的眉心——那光芒像是一只睁开的竖眼，冰冷、凌厉，直摄人心。
那一刻，二狗子心底埋下了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眼睛，也许，就能看清这世间的真相——以及母亲和妹妹的下落。
可道士从来不显山露水，只是救了二狗子，教他的全是些招摇撞骗的本事。至于真正的道法、那道金光的秘密，他只字不提。
二狗子没有问。他学会了隐忍，把渴望藏在心底。就像破庙里那堆火，哪怕只剩下一点红，也足以在黑暗中燃下去——直到烧出一条路来。
夜色渐深，风声渐息。道士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二狗子的额头，久久出神。那眉心处光滑无痕，没有丝毫异象。
"怎么还没出现……"他低声呢喃，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片刻后，他轻叹一声。
——果然，那只天眼是二狗子母亲给他的。
当年，她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下凡取回这只"天眼"，本应带回天庭复命，却将它种入二狗子体内。这是一种古老禁术，天眼不会轻易觉醒，只有在生死一线、心神俱裂的时刻，才会睁开。
更重要的是，这只天眼原由一条三首蛟龙看守。那怪物盘踞在天河之畔，神通广大，生性残暴。若是让它得知天眼已不在天庭，而是藏在一个凡人少年体内，恐怕会引来灭顶之灾。
道士望着沉沉夜色，眼底闪过复杂光芒——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他知道，一旦那只眼睁开，二狗子的命运，将彻底改变。而那一刻，或许也是三首蛟龙的爪牙伸向人间之时。
灌江口异象
同一时刻，灌江口水面雾气翻涌，浪涛中传来低沉的嘶吼。三首蛟闻着气味而来，它时而化作美貌女子，时而化作锦衣富商，在市井间游荡，专挑贪婪好色之徒下手——血与肉，是它永恒的渴望。
忽然，它的鼻翼微微颤动，三双竖瞳同时收缩。那是一种它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天眼。在天庭时，它曾日日夜夜守着那枚封印在金匣中的神眼，寸步不离。如今，那气息竟出现在人间，而且如此鲜活。
"找到你了。"三首蛟舔了舔嘴角，三张嘴同时发出低沉的笑声，在雾气中回荡。
庙前分别
破庙中，道士猛地睁开眼，掐指一算，脸色骤变。
"糟了……它来了。"
他迅速起身，将二狗子从草席上拉起："快，下山去要饭，越远越好！"
二狗子一愣："道爷，我——"
"别问！"道士的眼神罕见地凌厉，"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二狗子虽满心疑惑，但见道士神色凝重，不敢多言，抓起破碗匆匆下山。
道士独自站在破庙门口，望着灌江口方向，低声道："来吧，老朋友……我们该算算账了。"
山风呼啸，夜色如墨。一场关乎生死的追逐即将展开，而二狗子还不知道，他体内沉睡着的，不只是复仇的希望，更是足以改变天地格局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