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费半天时间,梳理了一下明成祖朱棣五次北征扫荡大漠的行军路线。朱棣是中原王朝少有的士兵皇帝,亲自率领大军五出沙漠、三犁虏庭的功业也是罕有其匹的,但永乐八年到二十二年的战争很难说是圆满成功的。首先,明军大举出塞就是为了复制蓝玉在捕鱼儿海(即贝尔湖)畔的大胜,寻找机会歼灭东蒙古鞑靼部主力,但直到朱棣病死在远征途中,这个目的也没达成。从朱棣五次亲征的路线考察,大抵都是从万全或独石堡出关北上,再向东顺着克鲁伦河迎战蒙古主力,回军时经过兴安岭一线,扫荡兀良哈三卫的分裂势力后南返京师,目的就是防止鞑靼人向西逃窜。但比较军队力量构成,蒙古多为轻骑兵,明军则由步兵、骑兵、战车、火器混编而成,一旦蒙古人决心“敌进我退”,放弃牛马辎重逃往大漠深处,明军很难有效阻止。再者,追击蒙古人风险很高,极易遭遇分割包围。诱敌本来就是蒙古骑兵惯用的把戏,“四子西征”期间让欧洲人吃尽苦头。永乐七年名将邱福在克鲁伦河以北陷入重围全军覆没,直接导致第二年永乐亲征。就是明成祖本人也于永乐十二年的远征中追击瓦剌人,在土拉河与克鲁伦河的分水岭忽兰忽失温陷入重围,依靠新型火器才溃围而出反败为胜。其次,跨越沙漠和草原的远征大军对后勤补给有很高要求,相当耗费国力。明成祖在远征期间采取了类似拿破仑的一些作法,征发三万辆武刚车运送粮草,并在进军沿线每隔十日路程就建立一个名为“平胡”或“杀胡”的补给站。永乐是明代的全盛期,但是持续用兵的代价仍然对内政造成巨大压力,引起了儒生大臣们的强烈反弹,后三次远征草草返回与后勤补给跟不上有很大的关系。再次,远征造成“压下葫芦按起瓢”的连锁反应。元末明初,统一的蒙古早已不复存在,蒙古本部分为东部北元残余势力组成的鞑靼和西部崛起的林中百姓斡亦剌惕(瓦剌、卫拉特)部落联盟。成祖北征虽然没能毁灭鞑靼部,但也让其势力大为衰弱,瓦剌趁机坐大,成为帝国西北部的最主要威胁。
明代中期以后,盘踞在河套地区的蒙古部落陡然猖獗,朝臣乃有搜套之战的提议,计划一次集中十万精锐一举击破套部主力。成祖北征的教训颇可以检讨搜套之战筹划的得失。首先,在河套地区捕捉歼灭战的战机相当困难,一旦情况不利,蒙古残部甚至可以利用机动性的优势逃向漠北,明军的车营和步兵很难阻止,何况一旦决战失利,蒙古骑兵必然大举入塞,宁夏、延绥、甘肃三边防务顿时溃烂;其次,河套地区不仅有荒漠草甸还有毛乌素沙漠,因粮于敌不可能,集中大量资源于前线也受到主客观条件限制;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明帝国赌上国运的战争并不会有效震慑蒙古部落。明人习惯将蒙古诸部分为河东部、河西部和套部,实际上是很含混的分类,凡是进入河套地区的都是“套虏”,为祸河套的阿罗出、毛里孩、火筛等都被归为套部,后来击破火筛入居河套的蒙古达延汗一系势力也是套部。也就是说,即便明军苦战击破套部主力,只要不在河套地区修筑完备的防御工事群并迅速动员大规模屯垦戍边,那么第二年必然有蒙古人趁虚进入河套成为新的套虏。最终经过权衡利弊,明帝国放弃了打搜套战争的打算,转而在河套地区构筑由边墙、烽燧、城堡组成的防御体系,虽然同样耗费不赀,但至少能有效阻挡住蒙古轻骑兵入寇的脚步。
那么,一场搜套之战到底能不能打又如何才能大获全胜呢?另一位率领大军亲征蒙古的帝王清圣祖玄烨给出了答案。康熙三十五年他率领大军讨伐准噶尔,经过河套的鄂尔多斯部,发现该部兵马壮盛又担心鄂尔多斯首施两端,遂出语威胁说,明人畏尔如虎,今我大军且出阴山外抚循尔背。当时鄂尔多斯部诸酋为达延汗第三子巴尔苏博罗特之后,无不震恐变色,对清帝俯首帖耳。为什么康熙的话术威力超过明军十万精锐?无它,地缘战略态势根本不同。明代大宁、东胜诸内卫久没蒿莱,而清廷驱策漠南蒙古诸部,完全可以分进合击河套的鄂尔多斯部,必要时甚至可以奇兵截断其后路。有必胜的把握,河套边患自然消弭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