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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芳洲望着站在几位叔伯身后的那个骨瘦如柴,身着白色长衫,长发未束的人。那人也在看着他。李芳洲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竹马,恨恨地放弃了想趁人多杂乱跑出去玩的想法。
自从他第一次向母亲撒谎说自己肚子疼,以逃避谈论上学堂的事之后,那人便出现了。起先他只是不远不近地站着,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偶尔他也会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看着李芳洲,看得李芳洲心里毛毛的。后来李芳洲发现他一直不说话,便猜测他是个哑巴。这使得李芳洲的胆子也大了些,想着要找些什么借口才能骗过母亲,不去上学堂。
可那人好像有什么神通,能听到李芳洲心里的话,只要李芳洲一有歪念,他就立刻出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芳洲,压迫感十足。直到他打消心里的念头,向母亲服软为止,白衣人才会走开。时日久了,李芳洲心里越发怵起来。
现下,天井里站满了李芳洲的堂兄弟姐妹,大家正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
李芳润说:“我娘给我准备了端砚和徽墨。”
李芳泽说:“我娘给我做了新衣衫。”
所有人都对即将进入学堂读书充满了好奇和期待,只有李芳洲例外。李芳洲看了看与他年纪相仿的这俩个堂兄弟,对他们的新物件一点也羡慕不起来,因为他一点也不想上学堂,他只想到河里去摸鱼捉虾。想到这里,李芳洲又下意识地去看那白衣男子,发现他也正在看着他。他慌忙让自己去想早起母亲给他做的鱼羹。
“他一定是族里请来监督我们上学堂的!”李芳洲咬着牙想道。
今天是上族学的孩童们的开笔礼。
“正衣冠!”
当族叔李腾宵高声念出这三个字时,所有立于堂前的人都停止了张望,严肃又认真地期待着接下来的流程。而李芳洲和他的堂兄弟们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朱砂启智!”
胡子花白的先生开始在每一个孩子的额头上点上朱砂。轮到李芳洲时,他越过老先生的肩膀望向那白衣男子,竟然从那人的眼神里读出了欣慰和高兴。李芳洲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被先生制止了。
“击鼓明志!”
几阵“咚咚咚”的敲鼓声过后,系着红绸的鼓槌终于递到了李芳洲手里。他心里憋着一股怨气,他讨厌上学堂,讨厌母亲说以后下了学,还要检查他的课业。他把气都一股脑地撒到了大鼓上。
大鼓再次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李芳洲有些喘,他想看看那枯瘦的男子是不是还在看着他。可他在人群里搜寻了好久,却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从此以后,每当李芳洲在课堂上分心,或是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时,白衣男子便会出现在离李芳洲最近的窗户外,用他那枯瘦得如鹰爪一般的手指头轻轻地敲一敲窗棂,再指一指先生。那意思是“你再不收手我就要告发你了”。李芳洲只得乖乖地把手拿出来,认真听课。
半月过去,李芳洲的课业进步明显,就连母亲也夸他文章背得熟。只有李芳洲自己知道这些都归功于那个白衣人。但他没有在母亲面前提起他,生怕母亲知道他在课堂上捣蛋的事情。
2
某日,坐在邻座的堂兄李芳润趁先生不注意时,在书桌里玩竹马。李芳洲见白衣男子视若无睹,不禁出声质问。没想到李芳润快速地把竹马递给了后桌的李芳泽,待先生过来察看时,他的书桌里除了书本,什么玩具也没有。
李芳洲被先生训了一顿,说他扰乱课堂,罚他到外面站一堂课。李芳洲愤恨不平,说白衣男子是族里请来监督所有人的,凭什么现在只盯着他一个人。
先生说哪有什么白衣男子,众人也说从没见过李芳洲说的这个人。李芳洲这才反应过来,除了他没人能看到白衣男子。李芳洲大惊,再望向窗外时,男子早已没了踪影。
李芳洲回到家大病了一场,烧得满口胡话,总说有个长发瘦鬼盯着他。李母向妯娌和其他孩子打听,才得知课堂上发生的一切。
李母请来了好几个大夫,给李芳洲灌下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但李芳洲仍无好转的迹象。他的高热时退时烧,人也开始昏迷不醒。
李母把发生的事告诉了丈夫,丈夫觉得孩子应该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特地请了个道士来家里作法。
道士先是看了看李芳洲,说这孩子冲撞了阴魂,阳气有损,现下先将阴气驱逐,再说其他。李氏夫妇点头称是。
接着道士从褡袋里取出数挂用红绳穿起的古铜币,让李父挂在家中每一个有人出入门口门框上,说是能阻挡邪祟入宅。他又让李母在庭院里摆上贡桌,焚上香,说是正午时分,他要开坛作法。
正午,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道士摇着铜铃,舞着长剑,口中念念有词之后,朝贡桌上的符箓喷出一口酒,接着用剑扎起符箓放到蜡烛上引燃。
李氏夫妇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李母双手合十,向四方神灵祈求邪祟早去。
法坛直到半夜仍香火不断,道士早已累得满头大汗,李芳洲却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道士对李氏夫妇说令郎冲撞的是他们本家的鬼,并且这鬼有些道行,而自己修行太浅,若请得元妙观的含光真人,或许能救令郎。道士说罢,拂袖而去。
隔日,李氏夫妇沐浴更衣,备了厚礼,亲自上了元妙观。待李氏夫妇说明来意后,接待的小童却告知他们含光真人已远游,归期难定。
就在李母万念俱灰,快要坐地上捶胸痛哭时,小童又拿出一封书信和一个物件,说是真人临去前有交待:若有李家人前来寻他,便将书信和物件交给对方。
物件是用一条素净的真丝手帕包裹着的,李父打开来,却是一只小瓷兔。这小瓷兔是卧着的,嘴里还啃食着青菜,看着甚是灵动可爱。想来应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兔身有些泛黄。另外这兔子的左耳上有一个磕碰的小坑,甚是显眼。
信中说,李家公子芳洲并无性命之忧,今日遭劫,乃是家族前因。含光真人还让李氏夫妇不必担心,只要将瓷兔放到李芳洲的手里,让他一直握着,不出一日,他的病必会痊愈。
李氏夫妇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二人在三清祖师的神像前三叩九拜后,才起身返家。待回到家后,李母直奔孩子的卧室,将小瓷兔放到李芳洲的手里。
说来也怪,瓷兔刚入其手中不到片刻,李芳洲便闭着眼要水喝,李母大喜,向四方神明磕头拜谢,这才将水一点一点舀到儿子口中。
又过了一夜,李芳洲高热已退,且能坐起来进些流食,李母问其是否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李芳洲又把白衣男子之事说了一遍,但李母道:“观里的真人说了,皆是前缘。他若无心伤你,你也不必去理会。以后只管好好念书,光耀门楣。”李芳洲点头不语。
是夜,李芳洲怎么也睡不着,手里的小兔也不肯撒手。挨到半夜,万籁俱寂,连狗啊猫啊的都没了动静,他还强撑着眼皮不让合上。忽然,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吹得蚊帐飘动。
影影绰绰间,只听见一个男子用忧伤的声音道:“没想到他们竟把这小兔找来了。”
李芳洲睁大了眼睛,听得那声音就在窗外,却没看到人。但他直觉就是那枯瘦白衣男子在说话。李芳洲壮着胆子道:“是你吗?”
那男子像是松了一口气,道:“你不怕我?”
李芳洲又道:“男子汉大丈夫,就算你是鬼,又有什么可怕的!”
那声音赞赏道:“好!真不愧是我李家的儿郎!”只是他说完后,一切又归于宁静。
李芳洲听其音,知道他并无恶意,但见其久久不再说话,于是捧起手中的小瓷兔,大着胆子问道:“这兔子是你的吗?”
那声音静默了好久才出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它叫菜菜,”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是我长姐最喜欢的瓷兔,以前她总爱拿在手里玩。”
提到长姐,那声音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那她……”李芳洲想问些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我离世前,她将菜菜赠于我,让我不要挂念她和母亲。”
李芳洲又问道:“你也是李家的人吗?”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长到李芳洲以为他走了,那人的声音才幽幽地传来:“是的。”
“那你到底是谁?”知道他也是李家人,那必不会害他,李芳洲的心放下了大半。
“你以后会知道的。”说完,窗外再没了动静。
接着一声鸡啼报晓,不一会儿,天亮了。
3
自从李芳洲“病”好后,他便不再像之前那般厌恶上学堂了。数年来,先生每每交待要熟读的文章,李芳洲有不解其意之处,白衣男子还能给他讲解。
李芳洲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这位本家也是位饱学之士——他不但熟读各种经、典、子、集,就连诗也作得一流。
某日,先生在课堂上提到一百多年前的安史之乱,以及乱军进入长安城时,匪兵烧杀抢掠的惨状,众人无不长叹感伤。
回到家时,李芳洲将今日课堂上发生的事告诉男子,男子沉默许久,只说了一联诗:“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之后,他便又消失不见了。
李芳洲知其有感家国有难,自己却壮志未酬,第二日便把此联诗在课堂上念出来,想让同窗和先生品评。先生听后大惊道,这诗是李长吉(长吉是李贺的字)所作!说来他还是你们的先祖呢!
李芳洲恍然大悟,原来那日开笔礼上,他看到他眼神里的欣慰,每次在学堂上盯着他认真读书的,竟是自己的先祖李贺!只是李芳洲不解,他既已现身,为何又不告诉自己他就是李家的先祖呢?
下学回到家,李芳洲的晚饭用得敷衍。他问父亲是否知道李贺的一些情况。父亲只说他年少天才,只可惜为避父讳,未能参加科考,一辈子郁郁而终,死时不过二十七岁。
李芳洲再次陷入了疑惑,既然李贺少年天才,为何族中从未有人提起?就连他的诗作也不见一篇?
李父愕然,却答不出个所以然。
李芳洲悻悻然,早早地回了房,他锁上房门,一心只想等到夜深人静时,这位烈祖(六世祖称为烈祖)能再次出现。他想把满腹的疑问问个清楚。可惜自从身份被知晓后,李贺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李芳洲考中进士的那一年。
李芳洲考中进士那一年,他正好二十五岁。李家上下在接到喜报后,无不兴高彩烈。李母喜极而泣,道:
“我儿能有今日,一是平日刻苦用功,二来也是祖上显灵。今日得中,合该到祠堂告知列祖列宗,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李父点头称是。
李芳洲跪于李家祠堂前,众耆老分坐两侧。在告慰过先祖后,李芳洲小心地向族老们打听李贺的情况。族老们面面相觑,像是心照不宣地在守护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最后,任族长的李腾宵发了话:
“芳洲今日何故问起他来了?”
李芳洲早已想好了借口,说是族学里的先生见他应试的文章作得好,提了一嘴说先祖李贺也是少年天才,诗作一流。于是想要问问族中的长辈是否留存他的诗作。
李腾宵道:“李贺确是少年天才,可惜那时李氏这一支文脉凋零,各家各户连营生都成问题,谁还顾得上收集他的诗作呢?”
李芳洲不愿眼睁睁看着线索断掉,还要再问,却见众族老脸上已现愠色。
李母一看,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李父。李父会意,出声道:“今日乃芳洲大喜之日。既已告慰过祖宗,明日也该上元妙观还愿。”
李芳洲一听大喜!
次日,李父携带妻儿,备上三牲九礼,重上元妙观。一来是为了告知含光真人犬子得中进士的好消息,二来是郑重感谢二十年前真人的救命之恩。若非真人出手相助,恐怕李芳洲早已一命呜呼,哪还有今日高中之喜?
三人转到后殿,李氏夫妇和李芳洲向含光真人表达了谢意。真人笑纳其礼,让夫妇二人到大殿向三清真神还愿,独留下李芳洲说话。
见父母离去,李芳洲迫不及待恳求真人解惑,他想知道那白衣男子是否真是李贺。
真人颔首,道:“知你今日会来,李长吉已恭候多时。”
李芳洲大惊,只见日思夜想的人一下子凭空出现在眼前。李贺一如先前模样,一身白衣飘飘,长发未束,形容枯瘦,眼神却炯炯。多年未见,李芳洲一时愣在当场。
含光真人道:“还不快过来见过你的六世祖。”
李芳洲这才清醒过来,上前跪拜,谢先祖先前教导之恩。李贺伸手去扶,李芳洲见其手指瘦长如鹰爪,不禁心下猜测其真如传言般身患重疾。
李贺道:“不必谢我。文曲星君早已点中你,我只是从旁看顾,无甚功劳。”
含光真人在一旁也道:“芳洲虽为文曲星所选,但也有他自身勤勉之功。不像你……”
这些年来,李芳洲私下里曾寻过李贺诗作,也细细品读过,对其借诗抒发壮志未酬、理想未竟的苦闷更是感同身受。现下自己榜中进士,而李贺的才情在自己之上,却落得个身死诗散的下场,真是令人唏嘘。
“对了!诗作!”李芳洲想起了他此行的目的,赶忙问道:“今日前来,晜孙有一事不明。”
李贺道:“但问无妨。”
李芳洲道:“先祖既有诗名在前,为何我李氏中无人集诗成册。且我一提及先祖之事,众族老竟讳莫如深?”
李贺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李氏一脉,源自高祖李渊的八叔李亮,这你可知否?”
李芳洲点头。
李贺道:“李氏一族,因高祖而兴,枝繁叶茂。但氏族兴衰多借助天地之气,气足则族旺,气弱则族衰。且星斗尚会转移,江海亦能变桑田,何况气运乎?是以气运有数,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李芳洲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
李贺又道:“想那高祖一脉出了数位有道明君,也是在气运之事上动了手脚之故。”
李芳洲道:“动何手脚?”
李贺沉吟片刻,道:“自高祖开我大唐盛世以后,李氏宗族便定下族规:每隔七代,便要从族中选出一代,从其往后至少两代人的家族气运要尽数截停,转至其他族人身上。”
李芳洲听到如此秘辛,不禁心中一冷。他颤声问道:“如何截停?”
李贺平静地说了一个字:“死。”接着他又补充道:“以某种见不得人的方式死去。气运才不会消失,继而转移到其他族身上。”
李芳洲惊出一身冷汗,忽而想起李贺逝时不过二十七岁。现见他瘦于常人的身型,可见生前确实患有重病。加上刚才所说气运一事,看来他便是被选中的那一代。可据刚才所说是两代人,那么往上追溯至李贺之父李晋肃……所以历代的族长怎么可能留存李贺的诗篇?
“‘晋’、‘贺’……”李芳洲喃着这两个字,忽然一抬头,喊出八个字:“晋贺承先,兰桂腾芳!”
只听李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洲儿!”
李芳洲一惊,李母推门而入,李贺已应声而去,了无踪影。
在回家的马车上,李芳洲一路沉默不语,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李贺最后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气运”、“截断”、“死”……翻来覆去地在他脑中搅动,让他无法平静。
李母见他心不在焉,以为是路途劳顿所致,只让他吃些糕点、喝些水后好好歇息,便不再管他。
回到家中,堂兄李芳润前来报喜,说他不日将要成婚,要李芳洲到时一定要去喝喜酒。
李芳洲想着兄长成亲,将来有后。若有子女,必取“晋”字,其孙也必取“贺”字,岂非重蹈先祖李贺之覆辙?李芳洲木然地应着,待兄长走后,他不禁为族内的后辈忧心,且更疑惑为何先祖李贺要将此事告知他。
半年后,李芳洲通过了朝廷吏部的释褐试(又称关试),这意味着他可脱去布衣,由朝廷授予官职。李父得知此消息,通知族里众老及各户,各家亦备下贺礼前来相庆。
席间,族长李腾宵捻着花白的胡须,高兴道:“想当年芳洲还是孩童时,整日里不是下河摸鱼就是上树捉鸟,没想到一转眼就中了进士,眼看就要出仕了!”
众人点头称是。
李父笑道:“这也是族里请了好先生的缘故,才让这些孩子们有机会读书习字,考取功名。”随后他给李芳洲使了个眼色,李芳洲会意,双手端着酒杯站起来,道:“谢叔父。”说完自己一饮而尽。
李腾宵笑道:“好!好!”也饮尽自己杯中酒,众人也跟着敬起酒来。
李腾宵又道:“前日得知芳润就要成家。成家好,成家好啊!开枝散叶,我们这些个老的也该给有能力的年轻人让让位了!你说是吧,腾彦。”说罢意味深长地朝李父和李芳洲看去。
李腾彦(李芳洲之父)一直都知道他这个堂弟李腾宵早有辞去族长之意,如今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想来是让芳洲继任族长之位。但他面上还是笑着道:“贤弟执掌族务以来,族内诸事平顺,各家也和睦相亲。况且贤弟正年富力强,若说老,我这个当哥哥的还要老上几岁呢!”
李腾宵对于堂兄的推迟和恭维很是受用,脸上笑容不断,但他却像铁了心般要将族长之职让出。
他摆摆手道:“不行啰,不行啰!等芳润的孩子一出世,就得给定名字。像我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可干不了这活儿!”
这话在别人听来,顶多算是自谦之辞,但在李芳洲听来,却如雷一般炸开。
“定名?”
李芳洲放下酒杯,缓缓道:“依我看来,不管取什么名,都不要取‘晋’字。”
李母问这是为何。
李芳洲道:“想我李氏一脉,前有烈祖李贺天才之资,却因避父讳‘晋’而与科考无缘,郁郁而终。若芳润兄的孩子取了‘晋’字,那岂不是他的孙子也与李贺一般,无法科考?”
李腾宵见状,不悦道:“‘晋贺承先,兰桂腾芳’此八字乃先祖所定,我等岂可擅改!”
李腾宵回想起自己担任族长的第一天,便被交付了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任务”——在将来的某一天,要从“晋”字辈中选出一支,断其气,去其运。虽说“晋”字辈只是他的孙辈,但无论是芳润、芳洲,还是芳泽,都是李家的好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怎么能亲手断送他们当中某一支的气运呢?无奈族运大于家运,谁让他是一族之长呢!
李芳洲闻言,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高声道:“所以这次该轮到截断谁家的?润芳兄家的?还是润泽家的?”
李母见状,虽不明所以,但也赶忙出来打圆场说孩子吃醉了酒。
李芳洲一把拦过母亲,道:“娘,你不懂!!”说完竟愤然离席,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去。
4
离开李家的李芳洲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有不认识的孩童撞到他身上,他也不恼。他扶起那个哭得满脸花的孩子,想起幼时与族中兄弟一起开蒙,一起背文,一起被先生打手板……忽然间他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般,眼神清明起来,起身往元妙观而去。
含光真人果然在等他。在后殿,李贺再次现身后,真人便退出了袇房。
李芳洲道:“先祖早就知道堂叔要我继任族长一职。”
李贺点头。
李芳洲又道:“那先祖也早就知道,族长其实也是刽子手。”
李贺又点点头。
“那先祖不恨吗?”
“恨,当然恨!可是……”李贺平静道,“若非我早知自己天不假年,又岂会将一生之意倾注笔端。世间安得两全法。”
“不!我相信一定有两全之法!若没有,那我这一身由先祖和子侄辈的气运换来的功名,不要也罢!”
李贺又露出了李芳洲五岁那年说“不怕鬼”时欣慰的神情。他拍了拍李芳洲的肩头,道:“不愧是我李氏的子孙!”
李芳洲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希望,他望向李贺。
李贺道:“若要不截断‘晋’、‘贺’两代人的气运,尚有一法可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这选定的族长人选,就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什么责任?”
“自我离逝之后,便被玉帝请去为天庭的白玉楼撰写碑记,同时也为天宫撰写诏书和仙册。凡天界需立碑铭记之事,皆出自我手。至今已逾百年。”李贺顿了顿,又道,“百年间,有人作恶,有人行善;有人杀人放火,有人修桥铺路。总之善恶报应,承负自然。此乃天地之理,宇宙之理也。”
李芳洲不愧为进士,一听李贺说什么“善恶有报”、“天地之理”,便已领会其中之意,大笑着连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随即一揖后,道,“多谢先祖指点!”说完便跑出观去。
李芳洲回到家时,宴席已散,李腾彦夫妇正坐在堂前。李父怒容满面,李母则一脸担忧。李芳洲进堂便跪。他先是向双亲认错,说自己不该当众顶撞长辈,还说自己会找机会当面向叔父道歉,求得他的原谅。夫妇俩这才满意地回屋。
第二日,李芳洲果如所言,到李腾宵家里赔礼道歉。李腾宵起先并未给他好脸色,但后来见他态度诚恳、有担当,且小时又有真人庇佑,自己原也属意将族长之位交托于他,于是便将李氏一族的秘辛合盘托出。
原来早在高祖李渊开国之前,便有道士替其算命,说他有帝王之相,且后世子孙中,不乏能力出众者。但若想保得龙气长久,唯有一条:李氏一族中,需每隔七代,便要选出一代中的一支,截断其气运,让其余各代的族人得享长久。
李渊起先不信,直到其登基为帝,至其子李世民于玄武门手刃同胞兄弟,方忆起道士的话。李渊在寢宫中坐了一夜,对家族、对皇朝的未来深思熟虑后,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如道士所言,定字辈,断气运。
“当是时,高祖觉得若人人都强,那便会争端不断,若有势微者,方能平衡强弱,将家族气运积攒、发挥至最佳状态。”
李芳洲听完长舒出一口气,心中想起李贺先前所言,若异位而处,自己可能早就把这秘密公诸于众,何至于才二十七岁便郁郁而终?
李腾宵见李芳洲不语,再出言道:“为叔原想将定名和族内之事一概交托于你,我也不必背负良心的谴责过后半辈子,没想到你……唉,为叔惭愧啊!”
李芳洲连忙安慰堂叔道:“侄儿早已见过烈祖李贺,他已将气运一事的破解截运之法告诉侄儿。只是堂叔须答应侄儿,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对同族子弟施咒,更不要伤害他们。”
李腾宵听罢,老泪纵横地点头应下。
5
夜深了,风雨已小,李芳洲刚从外面回来。他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经过两天的抢险,堤坝已经加高了近三尺,因大雨涨起的河水已然没有那么凶险了。他也已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李芳洲任闽侯县尉两年以来,勤政务实,不但带着百姓兴修水利,还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夫子,重建了因战火废弃多年的学堂,让失学的孩子们有机会读圣贤书,立君子品。
回到住处的李芳洲刚换下湿衣,顾不上喝一口水,而是先点了盏油灯,然后坐到书桌前给叔父李腾宵回信。原来日前叔父来信说芳润近日喜得一子,望芳洲能给孩子起个名字。
李芳洲拉了拉肩上的外衫,嘴里低声念着“晋”、“贺”二字,总觉得再用这两个字为名有些不妥。他挑了挑灯芯,房间里的光线又亮了些,脑子里把这两年读过的书过了一遍,最终在纸上写下了“克”、“绍”二字。
李芳洲满意地看着自己选中的这两个新字,将新拟的八个字——“克绍承先,兰桂腾芳”分别写到两张信纸上。他将一张折好,装到信封里,另一张则放到油灯上引燃。
火苗舔噬着薄薄的纸张,不一会儿只留下数片灰黑色的残烬。
李芳洲望着天际那颗最亮的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