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库的那场暴雨像个分水岭,程晏发现自己开始频繁走神。深夜整理监测数据时,钢笔尖总会悬在半空,无意识地描摹迟青手腕被铁链勒出的红痕。修复室飘来的墨香也变得危险,总能让他想起她那句“锁得住人,锁不住真心”。
这种失控在三天后的凌晨达到顶点。
程晏被急促的警报声惊醒时,电子钟显示03:17。监测系统红光闪烁,迟青房间的生命体征曲线剧烈波动,体温数值像失控的火箭窜到39.2℃。他抓起医药箱冲向走廊,白大褂下摆扫过实验室门框,撞得墙上的彗星辐射图谱都微微晃动。
推开房门的瞬间,热浪裹挟着苦药味扑面而来。迟青蜷缩在被褥里,额发被冷汗浸湿,苍白的脸颊却烧得通红。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蜂鸣,程晏的指尖在颤抖——这是五年监测生涯里,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冰冷的数字如此刺眼。
“迟青?”他蹲下身,手背贴住她滚烫的额头,声音罕见地发颤。迟青在昏迷中呓语,滚烫的呼吸扫过程晏手腕内侧的旧疤:“别锁我......我好冷......”
程晏喉结滚动,伸手想解开她睡衣领口透气,指尖却僵在半空。监护伦理守则在脑海中疯狂闪烁,可迟青无意识的呜咽像根细针,刺破了他所有的理性。最终,他颤抖着解开最上方的纽扣,露出她锁骨处被体温贴压出的红痕。
体温计显示的数字让他瞳孔骤缩,程晏转身调配退烧药剂,却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迟青不知何时撑起身子,眼神涣散地伸出手:“程晏......别走......”
玻璃药瓶险些从指间滑落。程晏稳住颤抖的手,重新坐回床边,把迟青滚烫的手腕轻轻按在枕头上。监测本摊开在膝头,钢笔却迟迟落不下去——此刻他握着的不是监测对象的脉搏,而是迟青真实的、滚烫的生命。
“你说过......会保护我......”迟青的声音轻得像游丝,滚烫的泪珠砸在程晏手背上,“可你为什么......把我关在笼子里......”
程晏的呼吸停滞。五年前的画面在眼前闪回:彗星碎片坠落的火光中,迟青苍白的脸埋在他肩头,沾血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白大褂。那时他发誓要守护她,可如今......
“对不起。”这句话像生锈的齿轮,在喉间卡了五年终于转动。程晏用棉签蘸着凉水擦拭她干裂的唇,迟青却突然翻身,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心口:“好难受......你抱我好不好......”
监测本从膝头滑落,钢笔在地板上滚出长长的墨痕。程晏僵在原地,感受着怀中灼热的体温。迟青的发间还残留着古籍库的霉味,混着退烧药的苦涩,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某种危险的温柔。他颤抖着环住她单薄的脊背,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晨光刺破云层时,迟青的体温终于回落到37.8℃。程晏盯着监测本上凌乱的记录,潦草的字迹里混着墨渍和水痕,脉搏数值栏写着“128次/分”——分不清是迟青的,还是他自己的。
退烧后的迟青倚在床头,目光扫过程晏眼下的青黑和皱巴巴的白大褂,突然笑了。她抓住程晏想收回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现在,换我监测您的‘科研心跳’。”
程晏触电般抽回手,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转身整理医药箱,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掩盖了急促的呼吸。余光瞥见迟青狡黠的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精心维持的理性外壳,早已在这场高烧中支离破碎。
深夜复盘数据时,程晏对着空白的监测本发呆。钢笔尖悬在“异常情况记录”栏,迟迟落不下去。最后,他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今日数据异常,或因情感干扰。”字迹比往常小了一半,写完后又迅速用修正液涂掉,可白大褂口袋里,那张被攥皱的退烧药说明书上,还留着迟青昏迷时抓出的指痕。
窗外,新一波暴雨即将来临。程晏望着实验室墙上的彗星图谱,突然发现那些冰冷的星轨,不知何时缠上了柔软的藤蔓。监测仪的蓝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他混乱的心跳,再也无法用科研理性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