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库的木门年久失修,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迟青站在摆满线装古籍的书架间,指尖抚过《天文志》泛黄的书页,眼神却飘向窗外——铅云密布,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正在酝酿。
这场景让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同样压抑的黄昏。
十五岁的迟青蜷缩在孤儿院的铁窗前,望着天边诡谲的紫色云层。作为院里最沉默的孩子,她总爱收集泛黄的天文杂志,在深夜用铅笔临摹星轨。当远处科研监测区的警报声刺破夜幕时,她鬼使神差地翻过生锈的围墙——那里闪烁的蓝光,像极了她梦里的银河。
二十五岁的程晏正全神贯注调试辐射检测仪,白大褂口袋里还插着母亲临终前送的天文望远镜图纸。他没听见铁门被推开的声响,直到失控的彗星风暴撕开防护网,紫色辐射流如毒蛇般窜出。转头瞬间,他看见少女单薄的身影被能量流吞噬,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用身体为她挡住最致命的辐射冲击。 防护衣的肩部在能量流中迸出火花,他感觉后背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却死死将迟青护在怀里,直到监测区的应急屏障落下。
当迟青在无菌舱醒来,膝盖处灼烧的疤痕与脖颈处的电子定位项圈,宣告她成了特殊研究样本。程晏向学术委员会提交报告时,钢笔在"因个人失职导致平民伤亡"的字句上洇开墨渍。他将自己的实验室改造成监测病房,在日记本上反复书写:"只有彻底掌握辐射数据,才能弥补过错。"
最初两年,迟青把所有反抗藏在沉默里。她会故意打翻体温检测仪,在程晏整理数据时用发卡在墙上刻星星。而程晏始终维持着科研人员的克制,却会在深夜偷偷调整恒温系统——因为监测数据显示,她总在凌晨三点因低温蜷缩成一团。
第五个雨季,迟青在古籍修复室发现程晏母亲遗留的天文望远镜。镜片上的指纹与她临摹的星轨图重叠的瞬间,程晏突然说:"等找到中和辐射的方法...我带你去山顶看真的银河。"窗外惊雷炸响,迟青攥着锈迹斑斑的镜筒,第一次发现这个永远理性的男人,眼底藏着比彗星更炽热的光。
迟青低头,看见自己的指尖还保持着当年攥握望远镜的弧度。五年前她因好奇闯入,五年后她因‘等待’留下——等待程晏放松警惕,等待监测系统出现漏洞,更等待这场暴雨冲散所有‘科研理性’的伪装。她抚摸着《天文志》里自己临摹的星轨图,那上面用铅笔淡淡描出的逃生路线,此刻正与窗外的闪电一样,在瞳孔里明明灭灭。
程晏总说辐射监测需要稳定环境,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修复工具悄悄塞进腰带,可他忘了,彗星风暴从来不会按剧本上演。雨水终于砸在窗玻璃上,迟青听见实验室方向传来应急电源启动的蜂鸣——她等这天很久了,久到连膝盖的疤痕都在发痒,提醒她那场改变一切的黄昏,和即将到来的、属于她的风暴。
“哗啦——”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雨点击打琉璃瓦的声响,盖过了迟青搬动古籍的动静。她把几卷宋版书塞进修复箱,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库门走。只要跨出去,她就能暂时摆脱那些冰冷的监测仪器,还有程晏永远带着审视与愧疚的目光。
可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铁链碰撞的脆响,在雨声里炸开。迟青回头,就看见程晏攥着锁链另一端,镜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你要去哪?”
他居然一直在暗处盯着!迟青心底一阵慌乱,面上却强装镇定:“古籍受潮要转移,这不是程博士教我的吗?”
程晏没接话,另一只手从白大褂口袋摸出辐射监测仪。红灯闪烁的瞬间,迟青知道计划败露——她故意碰倒的古籍,让库内湿度超标,辐射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紊乱。
“你在破坏科研样本。”程晏的声音冷得刺骨,可迟青却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在发抖,像隐忍的困兽。
“我只是想透口气!”迟青挣动手腕,铁链勒出红痕,“程晏,你把我当标本关了五年,连下雨想出去收件衣服都不行吗?”
雨声渐急,程晏突然从工具箱抽出铁链,“咔嗒”一声,把两人手腕锁在一起。迟青惊得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楠木书架上,古籍的霉香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现在,整理古籍。”程晏垂着眼,往监测本上记录数据,仿佛刚才锁人的不是他,只是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迟青盯着相连的铁链,金属凉意沁入皮肤。她轻晃手腕,锁链碰撞出细碎的响:“程博士怕我跑,还是怕自己舍不得放?”
程晏捏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墨水滴在监测本上,晕开深色的疤。他没抬头,继续记录的动作却明显滞涩,像被迟青的话扯断了精密运转的齿轮。
古籍库的光线随着雨势暗下去,程晏打开应急灯,昏黄光晕里,他的侧影被拉得很长。迟青看着他机械地整理古籍,突然发现他白大褂肩头洇着水痕——原来他追出来时,也被暴雨浇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迟青的发梢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程晏的目光扫过那片濡湿,喉结滚动,伸手想摸毛巾的动作,在半空僵住。
“监护伦理”四个字,像程晏给自己设的紧箍咒。他想起五年前在彗星碎片里,把濒死的迟青抱在怀里时,心里那声“我要救她”;想起这些年,每次监测数据波动时,自己不受控的心跳;更想起昨夜,监测本上那行洇开的墨——“这颗被监测的‘星’,也想看看监测者的真心” 。
程晏猛地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他不能动摇,一旦承认对迟青的感情,五年的监测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窥私,那些深夜记录的数据、实验室里的自我催眠,都会像泡沫般破碎。
迟青看着他收回的手,眼底的光暗了暗。她别过脸,继续整理古籍,雨水顺着锁链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水洼,倒映着两人僵硬的身影。
“程晏,你知道吗?”迟青突然开口,声音轻得被雨声啃噬,“我膝盖的疤痕会发痒,每次痒的时候,都能想起你当年说‘我会对你负责’的样子。可现在,你的‘负责’,比彗星碎片还扎人。”
程晏的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负责?他何尝不想堂堂正正站在迟青身边,可彗星事故是他永远的疤——是他操作失误,让迟青成了辐射受害者,成了他科研生涯的“观测标本” 。他把监测当成赎罪,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两人都锁进了赎罪的囚笼。
雨渐渐小了,古籍库的霉味里,多了丝尴尬的沉默。程晏突然起身,从恒温箱里抱出烘干设备,动作却因为锁链变得笨拙。迟青看着他手忙脚乱给古籍除湿,水珠从他发梢滴在监测本上,和刚才的墨痕融在一起,像幅荒谬的抽象画。
“辐射值稳定了。”程晏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语,“今天的事,别写进……别放在心上。”
迟青看着相连的铁链,突然笑了:“程博士,你看这锁链,像不像我们的五年?锁得住人,锁不住真心想逃的——或者,想靠近的。”
程晏的动作猛地停下,应急灯的光晕里,他的侧脸阴影浮动,分不清是雨夜里的雾气,还是眼底的潮意。铁链还锁着两人的手腕,雨水还在滴答,可有些东西,在这密闭的古籍库里,在这场失控的暴雨中,悄然松动了。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雨幕时,程晏终于解开铁链。迟青揉着手腕上的红痕,看见他监测本上,昨夜洇开的墨痕旁,新添了行极淡的字:“雨声太大,没听清她后半句……想靠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