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二)
天宝十三载三月,长安。冰雪消融,大地回暖。树木开始发芽,嫩绿的叶片沾着露珠,万物一片生机。
安禄山态度恳切,躬身一礼:“臣奏请回范阳,还望陛下恩准。”
“禄山不再多待些时日?”李隆基面露不舍,随即将身上的袍子解下,披在安禄山身上。
安禄山庞大的身躯微微颤动,受宠若惊,忙不迭道:“陛下圣恩,禄山自当全力驻守范阳,方不负陛下厚爱。”
“也罢……你回去便是,若要回京,朕随时欢迎!”李隆基悠悠道,随即拍了拍安禄山肥厚的肩膀。
“禄山遵旨!”说罢,安禄山躬身一拜,缓缓起身后,恭敬地离开。
“高将军,替朕送送禄山。”李隆基挥袖,面朝高力士嘱咐道。
高力士闻言一摆拂尘,躬身一礼,派一队人紧随安禄山其后。
快行至潼关,安禄山兴致不高,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伴随着嘶鸣声,他拱手对身边的高力士恭顺道:“高将军,前方便是潼关,您请留步。余下的路,禄山自己走便是。您送禄山至此,禄山感激不尽。”
高力士望了一眼安禄山,颔首道:“那安将军一路顺风,咱家便回去向陛下复命!”话音刚落,便带队扬鞭而去。
见高力士安然离去,安禄山即刻下令:快马加鞭,行至潼关,改走水路。
马蹄声剧烈敲击着大地,一场始料不及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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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慵懒地敲击着奏案,对着刚回来复命的高力士悠悠道:“此次回范阳,安禄山应该颇为高兴吧?毕竟他向朕之所求,朕皆应允于他。”
一旁的高力士闻言,喉头一紧:“老奴自觉安禄山似有些怏怏不乐。”
李隆基敲击奏案的手指倏然停止,疑惑地望向高力士:“他为何不快?”
高力士欲言又止,静默片刻后,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兴许是他得知本要命他为相,可中途搁置,恐生不快……”
“哦?知晓此事的人并不多……”李隆基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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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率众人出关,自风陵渡登船。他砍掉缚于船头的绳索,高声号令:“即刻出发!顺黄河一路东下,直抵范阳!”
话音刚落,船帆高扬,纤夫卖力地摆动着船桨。船身微微晃动,大船缓缓驶向远方。
“吩咐下去,全速前进,昼夜兼程,片刻不息,所过郡县概不停留!”安禄山高声对身边的部下喝道。
他低头抚摸李隆基披在他身上御袍的龙纹,若有所思:“这是陛下赐予我的袍子,满朝文武,就连他杨国忠,未必有此等优待。”
片刻后,安禄山轻叹一声。他抚摸御袍的大手猛然握拳,面容狰狞,似有纠结:“可那又如何?当不了宰相,这些优待便是我的催命符。”
沉默良久后,他突然垂手,抬头目视前方:“当不成宰相,杨国忠定不会善罢甘休,太子李亨也不会放过我……”
“夜长梦多,当务之急是全力赶回范阳,才是上策!”安禄山刚刚还黯淡的眼眸突然一亮,“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真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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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长安大明宫。丹墀之下的杨国忠闻言,上前一步,躬身一礼:“怕不是负责草诏的张垍走漏了消息!”
“张垍!”李隆基闻言面色阴沉,大挥袍袖,重重拍在奏案之上,震得案上茶盏不住晃动:“即刻传令,贬张垍为远地司马,刑部尚书张均贬为地方太守。”
张垍闻言,面色铁青。他眉毛一挑,轻蔑地瞟了一眼杨国忠,无言却比任何语言更加有力。
待张垍兄弟被甲士押解,满朝文武无不愕然。李隆基对安禄山的宠幸之深,无以复加,自此满朝文武不敢轻言安禄山怀有异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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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安禄山行至范阳,即刻召集严庄、高尚等心腹于密室之中。
“密信可收到?”安禄山对着严庄,一脸严肃道。
“将军,属下已按您信中部署,将御马监中数千匹最强健的战马悄悄转移,秘密饲养。”
“做得不错!”安禄山解下御袍甩在案几之上,从怀中掏出一沓空白委任状,接着悠悠道:“任命将军和中郎将之事迫在眉睫,而麾下汉将……”
安禄山顿了顿,用粗短的手指敲击案几上的御袍龙纹,对众人道:“诸位有何高见?”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洒在窗棂之上,黑夜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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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范阳的紧张谋划不同,此时的长安倒是倍感轻松安逸。杨国忠躺在软软的锦榻之上,右手环抱着虢国夫人纤细的腰肢:“安禄山拜相不成,他一个胡儿,便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哥,真觉如此?”虢国夫人轻抚杨国忠的长髯,悠悠道:“拜相虽不成,圣宠却依旧在。这,才是根本,难道不是吗?”
她摆弄着杨国忠的长髯,朱唇轻笑:“至高之位,或许不易,但也不难。守住高位,怕是要再花些心思……”
杨国忠眉头一拧,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映在他惨白的脸庞,更显阴森。他缓缓靠近虢国夫人的唇角:“守住至高之位,就算是要服用慢性毒药,我也定会毫不犹豫!我自知无法以美名传世,那何不放手一搏?”
范阳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长安的月光,依旧皎洁而苍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