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2026年春,十堰五日
壹·玫瑰与坦途
二月二十日的正午,我站在武当山机场出口,远远看见阿朋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那里。二十年了,他从当年那个瘦小的男孩,变成了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可那笑容还是一样——有点憨,有点暖。
“干啥呢,整得跟接女朋友似的。”我笑着打趣,接过花。玫瑰开得正好,露珠还挂在花瓣上,红得像一团火。
阿朋搔搔头:“希望你以后的人生,都是坦途。”
这话说得我眼眶一热。二十年,从小学同桌到如今,我们吵过架、红过脸,我删过他微信不止一次。可每次我回十堰,第一个来接我的总是他,第一个请我吃饭的还是他。
“别动不动就删我了,”他边走边说,“余生还长,我希望你幸福。”我想这就是发小,可以无限开玩笑,可以无限打闹,却可以永远在第一时间给予帮助。
阳光正好,我抱着玫瑰,忽然想起王维那句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只是这里不是渭城,是十堰;不是送别,是重逢。
早餐,他带我吃了两家店。先是一碗武汉热干面,芝麻酱香浓得化不开;再转战襄阳牛肉面,红油浮面,牛肉烂软。两碗面下肚,我拍着肚子说:“这是大学的味道,我吃得是情怀。”阿朋笑:“什么大学的味道,你就是馋的。”
可我知道,他懂。那几年我们在黄栗小学、中学读书,一起考上重点高中竹山县第一中学,很巧我们又在同一个班。周末常约着吃热干面。后来他回十堰,我北漂,一碗面里,藏着的是一整个青春。没有人比我们更懂,我们如此偏僻的山村,我们付出了超乎常人多少倍的努力,才赢来今天。一起长大,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成功的情义,我们彼此欣赏和彼此尊重,我们的情义早已是亲情。我老家爸妈有事,他不管多忙,也会放下手头繁琐,替我为我爸妈奔走。这次他再次开车送我和学妹回家,爸妈用一大串鞭炮欢迎他,强留他在我家吃饭,他因为工作有急事,没来得及喝一杯茶水就离开了。
贰·步道上的星空
阿朋开车带我接了学妹笑笑,阿朋提议去健康步道。笑笑从广东来,穿着单薄,被十堰的春风吹得直缩脖子。阿朋二话不说,脱下外套递给她:“穿上,别冻着。”
步道蜿蜒上山,木栈道在脚下咯吱作响。我们仨边走边聊,竟发现性格出奇地合拍——都爱笑,都话多,都爱抬杠。笑笑讲广东早茶的虾饺,阿朋吹十堰的黄酒,我说北京的雾霾。笑声洒了一路。
走到半山腰,我忽然停住。远处山峦叠嶂,薄雾如纱,近处桃花初绽,粉白相间。春风过处,花瓣飘落栈道。
“真美。”笑笑说。
我脱口而出:“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说完自己笑了,“瞧我这文化人,见景就想吟诗。”
阿朋撇嘴:“得了吧,你就认识这两句。”
之后去六堰商场,阿朋忽然拉我们进金店。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挑了两个生肖吊坠——我的龙,笑笑的猴。因为一排龙都很丑,我最后也选了和我三合的生肖猴。
“见面礼。”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看标签:两个一万多。刚要推辞,他摆手:“你们俩喜欢开心就好”
我说:“你这样的发小,可以再来十个。”
他笑:“你这样的发小,一个就够闹腾的了。”
中午想吃小龙虾,阿朋打了十几个电话,都说虾不新鲜。“冷冻的不好吃,”他果断放弃,“走,带你们吃好的。”
木衫日本料理。我对刺身无感,只记得那个烤香菇——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这香菇四十八一个。”阿朋说。
我一口气吃了四个,一边吃一边心疼他:“早晓得这么贵,你应该把菜折算成钱给我。”哈哈哈哈,我总是张口闭口都是小市民的财迷感。
他举杯:“来,喝一个。”
十二度的白酒,我们仨碰杯。笑笑说:“敬友谊。”阿朋说:“敬二十年后还能一起吃饭。”我说:“敬那个烤香菇。”
后来代驾送我们回去,阿朋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庄子》里的话:“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人生在世,能有几个相濡以沫的人?
叁·二十年后的妹妹
下午见到了海燕。二十年了,她从当年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变成了孩子的妈。她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姐,你胖了。”
其实我没胖,她也没胖。岁月在我们脸上刻了痕迹,可那一声“姐”喊出来,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我们一起在一中操场疯跑,一起在堵河散步,一起在校园夏天的夜晚数星星。
她送我一个手链,简简单单。“我最喜欢的四叶草的,”她说,“不值钱,但想着你戴着,就像我在你身边。希望大姐从此人生是幸运的幸福的”
晚上吃李二鲜鱼村。鱼是现杀的,滚烫的红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响,香气四溢。海燕的女儿乐乐吃得很开心,阿朋和笑笑帮着照顾,一会给乐乐夹菜,一会陪她说话。
正吃着,妹夫匆匆进来说车被撞了。他第一次遇到这事,慌得手足无措。阿朋立刻放下筷子:“走,我带你去处理。”
他陪着妹夫报案、定损、联系保险,跑前跑后,好几次离席。两位男士都没怎么吃饭。
临别时,我悄悄对阿朋说:“今天多亏你了。”
他又替我从他后备箱拿出一盒茶叶递给还要妹妹:“送你一个特产,以后常联系哈”。因为白天妹妹妹夫一家去了武当山,非常劳累,我就没再强留他们聊天,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
我看着阿朋为我打点着的这一切,忽然明白什么叫“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我们还没衰暮,可这份故友的情谊,已足够温暖余生。
肆·村居四日
二十二日回村。
老远就看见爹妈站在门口张望。妈瘦了,白发又多了几根;爹还是那副样子,见了我就嚷:“你咋还这么胖呢?”
在自家吃了午饭后,我把家里各色零食水果拿了一大袋子外加一个红包去给大伯大妈拜年,大伯大妈一个劲说:“焕儿瘦了,你还是胖点好看,胖点有福气。”
我哭笑不得。在北京天天减肥,回村被嫌弃太瘦。这大概就是家的悖论——永远觉得你不够好,又永远觉得你最好。
大伯大妈他们住在老屋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只是屋顶的瓦片换过,墙也重新粉刷了。
“还记得不?”大妈指着院角的石凳,“你小时候老坐那儿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阳光也是这样暖洋洋的,蝉鸣也是这样聒噪。一晃三十年,石凳还在,人已中年。
二十三日,我和笑笑都穿着碎花睡衣在村里晃荡。妈说:“你穿这身像啥话!”我说:“这叫村姑风,城里流行。”我还自夸,我是村花。哈哈哈……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壮了。树下几个老人晒太阳,看见我就笑:“这不是张老三幺娃子家的二闺女焕儿吗?回来了?瘦了啊!”
我笑着打招呼,忽然想,陶渊明写“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怕就是这种感觉。北京的樊笼是高楼大厦、地铁公交,这里的自然是老树炊烟、鸡鸣狗吠。
晚上看星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流动的带子。星星密密麻麻,闪闪烁烁,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万物美好,我在中央。忽然想起苏轼的《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星空、这清风、这宁静,不正是取之不尽的财富吗?
伍·豪门亲戚
二十四日去四姑姑家。
她家新盖的房子,七百多平米,在我眼里简直是豪门。两个厨房加起来快一百平,一个做中餐,一个做面点。二楼有专门的麻将屋。有五六个大房间。
四姑拉着我参观,我开玩笑说:“从二楼到一楼得开导航,不然怕迷路。”
中午吃饭,糍粑软糯,野腊肉香得流油。我连吃两碗,妈在旁边瞪我:“矜持点!”我说:“在自家姑姑家,矜持啥?”
饭后打麻将。我是麻将盲,完全看不懂。几个亲戚轮番教我,我还是云里雾里。
忽然想起学过的风水学,我在座位左手放了盒牛奶,右手放了手机,煞有介事地说:“左青龙右白虎,这把肯定胡!”
话音刚落,真的自摸了!
我赶紧拍照留念,然后放下牌:“不玩了不玩了,太痛苦了。再玩下去,我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麻将桌上了。”
为了给自己找台阶,我一本正经地说:“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我是不会沉迷于麻将这种活动的。”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厨房里的哲学
二十五日睡到十一点。妈在门外喊:“太阳晒屁股了!”
我赖在床上,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少女。老家的床好像有魔力,治好了我在北京多年的失眠。窗外的鸟叫,鸡鸣,偶尔的狗吠,是最好的安眠曲。
出房间门时,饭菜已经摆好。酸萝卜丝、酸辣椒、酸豆角、酸洋花姜,都是我爱吃的。柴火锅巴饭,锅巴又香又脆,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吃撑了还想吃。妈说:“你这样回北京又得减肥。”我说:“先吃饱再说,减肥是回北京的事。”
笑笑每天都在提醒我要刮舌苔。我拿出刮舌板,一顿操作,说效果不好。她今早盯着我刮,看了之后笑得不行:“你用反了!有齿痕那面是刮舌苔的吗?”
我一查小红书,果然用反了。用了那么久,每次刮得舌头疼,原来一直是错的。
翻个面用,果然效果绝佳。
这件小事让我笑了很久。生活中多少事,不也这样?方向错了,越努力越痛苦。换一个方向,豁然开朗。古人说“顺势而为”,大概就是这个理。
下午老妈让我做饭。昨天姐姐吐槽我“像大爷一样,叫几十声才上桌”,我当即承诺今天她休息。
半小时,一大桌子菜上桌。炒腊肉、煎豆腐、清炒油菜、西红柿炒蛋……。
全家惊呆:“这么快?能吃吗?”
我夹一筷子:“尝尝!”
结果,很好吃。
我得意洋洋:“我不做不代表我不会做,哪个赛道我都是优秀的。”
姐姐翻白眼:“夸你两句就飘。”
我想起小时候,老妈做饭我总在旁边看,不知不觉学会了很多。这些年在外奔波,很少下厨,可手艺还在。有些东西,一旦学会,就刻在骨子里了。
就像回家这件事。走得再远,一回来,所有记忆都复活了。
柒·离别与重逢
二十五日,姐夫接我们回十堰。
临走时对老爹说:“我得赶紧走了,超过三天,猪嫌狗不爱。”
老爹说:“你太懒了,伺候你太累了。”老妈在旁边笑:“多呆几天可以,自己做饭。”
老爹补刀:“我一顿饭一千多,你算算这几天欠我多少?”
我赶紧收拾行李跑路。
其实我知道,他们舍不得我。嘴上嫌弃,眼神却藏不住。老爹的头发又白了些,老妈的腰又弯了些。时间对谁都公平,从来不留情面。
晚上姐姐婆婆家请吃饭。郧县黄酒、麻叶子、藕盒子、排骨莲藕汤、肉皮冻,满满一桌。我一高兴,喝高了。
看谁都重影,看哪都旋转。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被众人打趣:“来首诗吧!”
我摆摆手:“这个真不行。”
但心里有诗,有酒,有对这方水土的眷恋。杜牧说:“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我虽没插菊花,却把满心欢喜都带回来了。
这五天,见了想见的人,吃了想吃的饭,说了想说的话。玫瑰还在,友谊还在,亲情还在。阿朋说得对,人生是坦途还是崎岖,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陪你走,有人等你回。
酒后,我写下这些文字。窗外的田野、村庄、山峦一一退去,像一部倒放的电影。
正如那首诗所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不,我还未老,鬓也未衰。
只是懂得了——
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重逢;
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回家。
2026年2月25日,记于十堰醉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