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已近尾声，工厂的工人回来上班了，市场的商贩又忙碌起来。卖过早餐高峰期，对面卖饮料的糖糖朝孙燕喊：“大嫂，你不说过年不回家吗？咋又想起回家了？”孙燕忙抬头：“糖糖，快过来喝豆腐脑。”又招呼附近的朴朴和姗姗：“你俩也过来喝哟。”“好的，大嫂，马上来。”她俩应了一声，忙完手头的活都过来了。
孙燕在这个市场干了几年，和她们几个成了要好的朋友。每天早餐忙完，她们都爱围坐在一起吃早餐——油条、豆腐脑、鸡蛋灌饼、手抓饼、黑米饼、紫薯饼，随便选着吃。孙燕给每人盛一碗豆腐脑，几个人临桌坐下，手拿着饼，一边喝一边唠嗑。
“大嫂，你今天咋来这么晚？我们都干好几天了。”朴朴问。
姗姗接话：“是呀，你去年还走那么早，耽误挣钱哟。”
“我去年有急事才回家的。”孙燕接过话，把母亲突然离世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泪又淌下来。
“真是太遗憾了，跟母亲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大嫂你也别太难过了，老人家不会怪你的。咱也不知道她走那么早，你别太自责。”
“哎，咱们在外面打工，真是太亏欠父母和孩子。”
她们几个劝着孙燕，也感慨生活不易。
“我今年买房了，手里再一点积蓄也没有，还要抓紧时间挣钱哟。”孙燕想起买房的事，又告诉她们。
“恭喜你大嫂，在大连买的？”
“多少钱一平？是全款吗？”
孙燕回答：“在老家地级市买的。大连房价太高，买不起，再说以后老了还得回老家养老呢。你们几个不也计划今年买房买车吗？”
提起买房，个个精气十足。“再不能坐了，走，去干活，挣钱买房。”朴朴说完，冲大家笑笑，起身回摊位干活。虽是春天，早晨还是非常寒冷。她们早起出摊，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脚穿大棉鞋，头顶毛绒帽，外套一个大罩衣。孙燕望着她们像企鹅一样笨笨的外形，风趣地说：“你们还记得自己的性别吗？”“记得，是女汉子！”几个人哈哈笑过，又去忙自己的活。
一场春雨一层单。几场雨后，各种植物悄悄变化，树木吐着绿芽，慢慢长成茂盛的树叶。
又到初夏了。收完摊回来，陈春忙着卸餐具，孙燕到屋里一屁股坐下，什么活都不想干。今天是她母亲的生日。每年今日，亲人们都聚在母亲那个小屋里给她庆生，非常热闹。孙燕在大连打电话回去和母亲说几句话。去年电话那头的母亲还高兴地说：“燕呀，你哥今天给我买个新手机。你给我买的那手机字太小也旧了，这手机大呢。哎呦，我昨天忙了一天，又炸鱼又做肉丸子，准备三桌客呢。你几个哥嫂今天田里活都停下来没干，来陪我过生日。我都不好意思，耽误他们插秧……”
又是一年庆生日，电话那头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孙燕心里发闷，想找个人说说话，拔通姐姐的电话，那头姐姐哽咽得说不出话，她的眼泪也悄悄掉下来。九哥孙刚打电话来：“你记得今天是么日子不？”孙燕说：“记得，永远记得。”九哥说：“去年的这个时候，家里搞得热热闹闹，几张桌子坐满了人。今年再没有那个人了，心里感觉少好大个事。”孙燕哭得说不出话。
是的，再也没有那个人了。想尽孝，妈已不在。随着时间流失，母亲的影子会越来越模糊，渐渐停留在记忆里，在梦里。她挂了电话，实实在在哭了一阵子，把对母亲的思念从眼泪里释放出来。
屋里一片寂静。陈春去买菜了。孙燕擦干眼泪，感觉轻松很多。她起身挽起袖子，走向大盆里堆在一起的碗碗勺勺，开始了每一天的清洗。
经历十九年寒窗苦读，小宝终于拿到中国石油大学硕士学历证书。毕业后本想留在北京，考虑到生存压力大，不现实，最后选择到省特检部门上班。报到的第二天，他被派往苏南，作为第三方到一家压力容器公司监督检测。
小宝一个人在这个陌生城市，傍晚漫步在繁华街道，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回忆起前天离校的情景。回到宾馆，掐灭烟头，坐下来打开电脑，敲打着键盘，记下离开北京城的那一刻：
还是像以前那样，在外面的时候总是想抽烟。也许只有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才真的可以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一起吹牛侃大山，一起打扑克，又或者蹬成一圈，大块啃着西瓜。还是学生时代好，不须念叨过去，不须怀疑未来。
真正的伤感，直到离别的前一刻，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月月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不敢多言，怕哽咽的喉咙不争气，要流出泪来。月月说：“这一走，下一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是啊，有些人一别就是一生！
可为什么还是要眨巴眨巴眼，还要在眼角抹两下。其实只需无言，故作镇静，捱过这一时三刻，不去想，不去伤感，就当是一次普通的离别好了。
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哼着调调——对，只是又到假期而已。院长说：“你把你的眼泪准备好，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我笑哈哈地说：“怎么可能，我小时候哭得太多，到现在泪腺早已枯萎。”哈哈哈。
还好，走的时候我是跟大成哥一起。本来还要等老刘到了再告个别，恰巧888路公交刚好赶到，来不及拥抱，来不及话长话短。
一切都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渐渐远去，消散在噪音里，湮没在尘埃中。别了，我亲爱的同学们！
八点半，北京站的站前广场，一个人，两个包，驻足片刻后，便快速融进了人潮人海中，消失得再无踪迹。只依稀感受到那风袅袅，那云依依。别了，我可爱的北京城！
小宝写完日志，伸了个懒腰，合起电脑。夜已经很深，室内静悄悄的。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灯光明亮的街道，想起爸妈——他们应该早睡了吧，因为每天凌晨两点要起床磨豆浆。他放暑假时常到大连小聚，对爸妈的作息了如指掌。他本不赞成爸妈那么辛苦打拼，可又无能为力，说服不了。现在他开始工作了，他相信有能力帮他们改变现状。
他身心愉悦地欣赏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坐下，打开电脑翻看和同学的合影：一起吃饭的，一起爬长城的，一起骑车从北京出发到天津的。一路风景，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回放。慢慢翻到奶奶一张照片——今年春节回家给奶奶照的。奶奶坐在家门口，两只脚下踩着火炉，一脸慈祥，悠闲自在，笑眯眯地晒着太阳。
小宝回想起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那时他还在上小学，每到夏天，奶奶会在家门外栽几棵丝瓜，等爬藤时搭上架子。茂密的丝瓜叶爬满架子，朵朵黄花开在叶子外面，迎着太阳，被绿叶衬托得金黄娇嫩。架子下吊着大大小小、尖上沾着黄花的丝瓜。小宝每天放学回来，不是吃丝瓜炒蛋就是喝丝瓜汤，都吃够了。
上初中时住校，每逢礼拜六晚上才回来。有一天放学晚了，照看自行车的师傅锁门走了，小宝只好准备坐班车回家。公路上一个班车也没有，他只能走着回家。十几里地，到村口已经黑了。他远远就看见奶奶站在村口，望着他回家的那条路。他快步走向奶奶，奶奶接过书包：“你咋回这晚噻，我担心呢。饭早做好了，走，快回家吃饭。”后来奶奶不在他家住了，还总帮他洗衣服。
奶奶明年九十寿了。他要和几个堂哥商量，趁春节都在家，提前给奶奶庆生祝寿。
夜已经很深，小宝抬手看表，凌晨一点半。这个时间段，在大连的爸妈应该已经忙碌了。对于童年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他已经模糊，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忘了从什么时候起就不依恋他们。“妈妈”这两个字只是个名词，他这多年很少当面喊，也不习惯喊，感觉别扭。他们是一家人，却走着两条平行的路。父母为更好的生活在他乡打拼，他则留守在家自由生长。一路上虽有亲人的爱和帮助，可感觉最深的，是孤独和无助。
一切都过去了。这段经历赋予他们交集后的物质提升和阶层跨越，也是这个时代一个最底层家庭渴望向上的无奈选择。他虽然不赞成爸妈的选择，但理解他们。他发愤读书，也是想提高生活质量。想到这里，他信心满满，舒心气爽，浑身充满生机勃勃的动力。
该睡觉了。明天，将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