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 十字路口的抉择
时光如流水，悄无声息地将四年青春推到了尽头，大四的门槛在梧桐叶泛黄的时节，悄然横在了眼前。
校园里的法国梧桐落了满地碎金，每一片盘旋坠落的叶子，都像是一张撕下来的倒计时日历，沙沙作响地提醒着离别与抉择。
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情绪——焦灼与期盼缠绕，憧憬与迷茫交织。
图书馆里座无虚席，有人日夜伏案备战考研，咖啡杯堆在桌角，誓要攀登学术的更高峰；有人打包好行囊，票根攥在手心，眼里闪烁着对深圳、广州这些南方都市的热烈渴望；更多人则奔走于一场场招聘会，西装革履衬得青涩脸庞有些局促，简历投了一份又一份，只为在体制内寻得一席安稳的立足之地。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倪霓裳再次感受到了四年前接到录取通知书时那份熟悉的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
系里最赏识她的王教授特意找她长谈，办公室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老先生染霜的鬓角上。
他说她有灵气，文字里有别人没有的生活质感，是块做学问的好料，苦口婆心地劝她继续深造，甚至拍着胸脯说愿意亲自为她写推荐信，帮她联系导师。
那一刻，那个曾经被现实搁置的、对纯粹学术的向往，仿佛被重新点亮的星火，在心底跃动——她可以继续留在这片浸润着墨香的园地，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古籍、与文字日夜相伴，可以暂时推迟进入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被柴米油盐填满的生活。
可这星火刚燃起，就被深夜里翻涌的牵挂浇得微凉。
每当夜深人静，宿舍里只剩下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她总会想起母亲在缝纫机前微微佝偻的背影，想起灯光下母亲鬓角的白发，想起父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关节变形、布满厚茧的手。
家里的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都是“一切都好”“不用惦记”，可她总能从“你爸最近修东西少了”“我这阵子不怎么缝补了”的字句里，读出父母日渐衰退的体力，读出家里依然捉襟见肘的经济。
作为女儿，她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是父母半生辛劳攒下的盼头，她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梦想，让他们再苦等几年？
那些日子，她常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边是王教授期许的目光，是文字世界里无限延伸的可能；一边是父母沉默的付出，是沉甸甸的家庭责任。
两种念头在心底反复拉扯，让她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床头的台灯亮到凌晨，她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做的藏青大衣袖口，那里的针脚细密而温暖，像母亲从未说出口的叮嘱。
终于，她提笔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字句斟酌了又斟酌，小心翼翼地提及考研的可能性，也坦诚了自己的犹豫与挣扎。
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信封还是母亲常用的那种浅灰色，贴着一张小小的邮票。
父母的字迹依然工整，母亲的字带着熟悉的歪斜，父亲的字则依旧刚硬，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可字里行间却藏着掩不住的矛盾——他们为女儿的出众感到骄傲，说“你有本事继续读书，是咱家的荣耀，只要你想读，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可话锋一转，又忍不住提起“隔壁家的小玲毕业后进了国企，第一个月工资就寄回家里两千，能顶咱家里大半年的收入”，“当老师多好啊，稳定体面，还有寒暑假，最适合女孩子，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受委屈”。
倪霓裳坐在图书馆靠窗的座位上，一遍遍读着信，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读懂了父母字里行间未曾说出口的期盼，读懂了那份深植于他们骨子里的、对“铁饭碗”的执念——那是他们一辈子在动荡与拮据中挣扎，总结出的最踏实的人生信条；更读懂了他们小心翼翼掩藏起来的、对晚年生活的隐隐担忧，他们不是不想让她追梦，只是怕自己等不起，怕给不了她更多支持。
那一刻，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有了答案。她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毕业分配志愿表递到手里时，纸张带着油墨的清香。
倪霓裳握着笔，指尖微微发颤，在表格上停顿了许久，目光扫过“考研深造”“沿海城市”“外企行政”等选项，最终还是落在了“中学教师”那一栏，郑重地填上了家乡云城重点中学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是一场坚定的奔赴。
录取通知来得很快，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公布结果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走到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下，静静地坐了很久。
四年前进校时，这棵树的枝叶还没这么繁茂，如今已能遮天蔽日。
秋日的夕阳穿过叶隙，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这四年的青春作别，又像是在为她即将踏上的归途祝福。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心里是一种激烈挣扎后的平静，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抵达了终点——尽管这个终点，并不是她最初梦想的远方。
但此刻，她心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踏实的笃定。
她知道，一条被定义为“安稳”的道路已经在脚下铺展。
大学四年，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在书籍的滋养中追寻精神的自由，在打工的汗水中体会生活的重量，在每一次两难的选择中学会了担当与取舍。
她不再是那个带着碎布行李袋、满心迷茫与不甘的女孩，四年的书卷气与烟火气，早已将她打磨得坚韧而从容。
如今，她即将返回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行李箱比四年前更沉重了，里面装着四年的书本与笔记，装着未竟的学术梦想，更装着对父母的牵挂与沉甸甸的责任。
她的大学时光，终究是一场在理想与现实间的孤独跋涉。
有过迷茫，有过挣扎，有过妥协，却在尘埃落定的瞬间，闪烁出独属于她的、坚韧而温暖的微光。
她知道，这不是梦想的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在故乡的讲台前，她可以把读过的书、感受到的温暖与力量，传递给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在闲暇的时光里，她依然可以陪着母亲读诗写字，在文字里延续那份跨越两代人的热爱。
生活或许没有给她最想要的选择，却给了她最值得坚守的责任与幸福。
（第二十四章 未完待续）
安子觅 2025年11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