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就是好啊!没有雾霾,没有沙尘,没有尾气,没有辐射,灯节一过,最后的一丝干扰也消失了,苍穹万里,星河灿烂。
丹柔偷偷爬上了屋顶,翘着脚仰望夜空。她终于又长大了一点,虽然还是小孩子,到底可以蹬着墙头够到屋檐了。丹柔早就想爬上屋顶看星星,比那一世坐在飘窗口俯瞰喧嚣夜景静谧得多,虽然身边没有那个人陪伴了,伤感潜滋暗长,到底也可以透口气。
这两个月柳夫人闭门静养,柳府和郡王府渐渐恢复了疏离,丹柔仍觉得不祥的罗网在一点点收紧,有些恐惧。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又发现了恶魔的行踪。恶魔盯上的人家必将有不幸发生,如果是死亡,丹柔最担心孱弱的娘亲,所以日夜守护,甚至偷偷去观里求了辟邪灵符。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儿!”越是厌恶害怕,就越要勇敢直面。杨峰曾经告诫丹柔的话,她当年没能听到心里去,以至于放逐躯体,锁闭灵魂,错过了一生真爱。不过杨峰没资格指责丹柔,毕竟他自己也没能做到。
旋风飘忽,裹陶黯然降临,一副人类男子的模样,还小心翼翼甚至略显笨拙地落脚,不碰掉屋檐上脆弱的瓦片。
人类的样子,应该会让人类女子觉得亲切一些吧?至少不那么抵触……裹陶是这么想的,丹柔却用蹙起的眉头给他泼了盆冷水。在丹柔看来,恶魔就是坏家伙,越变得光鲜靓丽,越是一肚子坏水。
不是话不投机的问题,他俩根本没有交谈,只尴尬地一坐一立僵持良久,直到裹陶按捺不住,准备离去。
“恶魔,魔罗珠的法力可以医病救人吗?”该问的还是得问,为了娘亲,丹柔终于顾不上个人好恶了。
“啊?”裹陶似乎有些诧异,愣了片刻才答道:“或许可以,也可能不行,我没试过。”何止没试过,他就没见过这样的法宝,当然不知道它的功用效力。
“这等于没说嘛……”丹柔偷偷打量裹陶的侧影,下意识觉得裹陶不像是说谎,尤其最后一句,裹陶说得局促又羞愧,滑稽却坦然。可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复杂的表情,这问题勾起他的伤心事了吗?
是伤心啊!裹陶没有表露在面上,却从眼神中缕缕渗出。丹柔不由得缓和了语气,片刻沉默之后,竟鬼使神差地道出:“今晚甚是舒服,坐下陪我赏月吧。”
这话她曾对杨峰说过无数次,兴许就是太习惯也太寂寞了,才会用同样的语气讲出来。丹柔自己惊诧地赧颜垂首,努力调整呼吸,让心跳平复。她不是恶魔,无法完全掩饰情绪波动带来的生理反应,当恶魔真的坐到身旁时,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恶魔,你叫什么名字?”理智努力提醒丹柔,坐在身旁的是神秘恐怖的生物,感性却让她做出了亲近的姿态,轻声说着:“我不想叫你恶魔,你总有自己的名字吧?”
“我叫,裹陶。”裹陶低着头,一字一顿地回答。
“裹陶?裹陶……”丹柔喃喃念道。
好久没有被如此纯净的声音呼唤了,裹陶不由得扯动嘴角,露出凄苦自嘲的微笑。这个名字,连他自己都不愿再提起,因为它由神祇尊号沦为了恶魔称谓。
当裹陶沉浸在苦涩的回忆中时,丹柔的思绪却飘向了有趣的路径。裹陶,好奇怪的名字。妖魔多是从实体幻化,比如狐妖、兔妖、蝙蝠妖,“裹陶”是个什么东西呢?考古遗址出土的陶罐子吗?她偷偷瞥了裹陶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是歪打正着吧,丹柔猜得有些眉目。不过“裹陶”并非他的本体,而是他司掌的职能。裹陶不是天生恶魔,而是远古时代仅次于造物神之后出现的向人间散播文明的初类大神。丹柔在教科书上看到的某些考古器物实际上就出自裹陶之手,还有一些更精巧更漂亮的,因为主神有旨不许散入人间,他要么带回天界,要么忍痛销毁,包括很多唯美人像,甚至还有玉雕的,丹柔初世的模样……
丹柔的记忆在人世消磨殆尽,裹陶也一样。确切说从他沦为恶魔的那一刻起,为神的生命就完结了,神界的记忆也灰飞烟灭。不过他们俩毕竟有过太深太久的渊源,以至于每每相视,仍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
再度相视了,四目交睫,二人都是一愣。裹陶眼中的丹柔不再是黄发垂髫的凡女幼童,丹柔眼中的裹陶亦超越了丰神俊朗的公子皮囊。
“啪!”一道闪电赫然落下,不偏不倚打在王府正院的银杏树上,瞬间燃起大火,烧得粉白影壁都起了红晕。
“不好,我得赶紧回去!”丹柔甩开裹陶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臂,笨拙地抓着屋檐倒退向矮墙。她身量尚小,刚才爬上来就费了半天劲,忙乱之下蹬了半天,竟够不到垫脚的墙头。她心中着急,一抬头看见裹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更觉得无名火起。蓦地,她双臂一漏,双脚一空,仰面向下摔去。
“救命!救命!”丹柔不敢喊,也根本喊不出来。屋檐并不高,她却甚是害怕,简直怕到手足无措惊恐万状,仿佛跌下去的是万丈深渊。
“停!停下来!”丹柔闪念一出,周围忽然静下来了,没有呼呼的风声,没有啪啪的火声,也没有仆从慌乱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她诧异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一半红光,一半夜空,以及弦月幕景下,裹陶长发偏飞的剪影。
奇怪,火星、烟尘、发丝、流云怎么都不动了呢?它们不可能过了十几秒还一动不动啊!丹柔惊异地发现自己也处在静止状态,确切说是悬浮于离地不到两尺的空中。不过她是可以动的,无论转头还是起身。地面的触感没有丝毫不对,周围的景致除了静止依然如故。
时间停止了,只因丹柔惊慌失措的许愿。周遭一切都变得离奇又有趣起来,包括叶尖凝滞的露珠,标本一般的小猫,满脸惶恐的家丁,还有屋檐上呆呆伫立的恶魔。
丹柔没敢多看,也没再多想,赶紧跑回自己屋里躺好。过了许久,她既没有睡着,也没有听到任何响动,这才意识到时间还未重启。
“到底能持续多久?如何解除?解除之后那些人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丹柔心里问号太多,不得已又回到了院中。
“裹陶,你听得见吗?”她唯一能问的只有订立契约的恶魔,可恶魔也被定住了,连眼睛都眨不了。
“那个……我先把你解开……你,你能动了来屋里找我啊……”丹柔明眸一转,又躲回了自己屋。她想着谁知道是只有裹陶解除静止还是所有人所有物都又动起来呢?稳妥起见还是做好伪装吧!
片刻之后,裹陶只觉周身一松,第一反应便是仰天大笑。他当然没什么顾虑,这里除了和他定下契约的丹柔,没有生灵能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裹陶尽情笑够了才翩然闪入屋中,一看丹柔小猫一般在锦被中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狡黠妙目,宜喜宜嗔,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笑了!再笑就把你定住!”丹柔也知道旁人看不见裹陶,可被恶魔嘲笑总归是有些别扭。
“哦,哦!”裹陶侧过头去,略带轻松地说:“没事,魔罗珠的法术能维持一天,除非你提前将它解除,否则谁也动不了。”
“啊?”丹柔这才觉得那串珠有了些许温度,高于皮肤的温度。她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裹陶,终于回忆起自杀之后、结约之时恶魔的话。忽然,她神经质地跑了出去。
裹陶跟到院里,只见丹柔一把抱起墙脚的小猫,一顿揉搓后将它放下,之后东跑西颠的一会儿戳破露珠,一会儿触摸火星,一会儿又看看水缸里的金鱼、动动月季花的心蕊。灵机一动,她搬来大桌子小凳子摞到屋檐下,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爬了上去。
“喂,你干什么?”裹陶仰头大喊。
“我早就想看看今年新孵出来的小燕子,上次坐在瑞庆肩膀上抻着脖子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清,这下可好了!”丹柔兴致满满地登上最高的凳子,整个燕巢就在面前,虽然脚下不稳,到底看得清清楚楚。在大燕子的翼护下,一窝黄口燕雏安然小憩,毛绒绒的煞是可爱。
“别摸!”裹陶的声音无论音量还是语调都恰到好处,既没吓着丹柔,也让她适时住手。裹陶解释道:“要是小燕子沾上你的气味,大燕子就会将它们抛弃。”
“是这样啊!多谢你提醒!”
这一瞬回眸,这一刻对视,低头浅笑的丹柔和皱眉昂首的裹陶显得那么默契,那么自然,仿佛他们早就是熟识的好友,经常如此嬉闹玩耍,无忧无虑,无仇无怨。
幼小的四肢极易酸痛,丹柔不得不收回贪婪的目光,笨拙地爬下桌凳。她重新抱起小猫,坐在石阶上与裹陶聊些有的没的。
天色渐明,丹柔放下猫儿,拍拍裙子和双手,爽朗一笑,与裹陶告别。
“这就要回去了?”裹陶有些怅惘。
丹柔看看天色,点头道:“嗯。看来魔罗珠没定住太阳,要是大白天的整个郡王府一片死寂,肯定会让人察觉的。”
“哦……”
在裹陶低下头的时候,丹柔也感到了一阵不舍。不过她还是走了,因为莫名地害怕看见裹陶离去的背影。
收拾停当,更衣卧好,许下愿望,丹柔轻轻抚摸着腕上光洁莹润的魔罗珠。有一颗珠子的颜色变暗了,温度也冷得刺骨。丹柔忽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哎呀糟了,也没问问裹陶解除法术算不算另一个愿望,要用到另一颗珠子!如果是那样我可就亏大了……亏大了……不行……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