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阁今日热闹得不像话。
三层高的楼阁挂满了大红灯笼,从檐角垂下的金丝绦带在秋风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发花。大门外停满了各色车驾,有镶金嵌玉的马车,有腾云驾雾的飞舟,还有几头不知道哪个门派养的灵兽趴在对面的巷口打盹,呼出的热气把青石板路蒸出一片白雾。
陈闻蹲在锦云阁对面的屋顶上,嘴里叼着根稻草,把这场面看了个七七八八。
“三年一度的秋拍大会,”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请柬,对着阳光照了照,“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吃食想必差不了。”
请柬是假的。他自己画的,模仿的是某个小门派的印章,手艺不精,但糊弄门口迎宾的杂役足够了。他又不是真去竞拍的——他那点灵石连底价的一个零头都够不上,他就是想去蹭顿饭,顺便看看能不能接点私活。
在这个世道,寻踪符师不算稀罕,但像他这样不用开坛做法、随手一画就能追踪千里气息的,还真没几个。
“呜……”
袖子里的涕零兽探出脑袋,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腕上蹭了蹭。这只灰白色的小兽长得像只柴犬,此刻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条晶亮的口水。
“知道了知道了,”陈闻拍了拍它的脑袋,“饿不死你。”
他纵身跃下屋顶,落地时故意踩了一脚石阶上的青苔,趔趄了一下,正好撞上门口一个刚下马车的胖修士。他趁机把那胖修士腰间的一块玉佩摸了——不是什么值钱货,但拿来换两碗面还是够的。
锦云阁一楼是大堂,摆了几十桌酒席,已经坐了大半。陈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把涕零兽塞进袖子里,装模作样地翻看桌上的拍卖名册。
“这位道友,”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头顶落下来,“您坐错位置了。”
陈闻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袭月白色长裙,外罩绛红纱衣,腰间系着一串叮当作响的玉牌——那是锦云阁少东家的标志。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半掩着嘴角,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劲儿一点没藏住。
苏锦书。陈闻听过这个名字。锦云阁的老东家三年前失踪,这位大小姐硬是一个人撑起了整个摊子,把生意做得比从前还大三分,修真界没人敢小瞧她。
“坐错了吗?”陈闻眨了眨眼,面不改色,“我看看……丙字二十四号,没错啊。”
苏锦书弯下腰,扇子在他请柬上轻轻一点:“丙字二十四号的确没错,但这张请柬,是上届大会的。”
陈闻:“……”
大堂里有几个修士已经注意到了这边,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苏锦书直起身,扇子“唰”地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陈闻心里盘算着脱身的说辞,却听她忽然笑了。
“丙字排位确实差了点,”苏锦书朝角落最里面一指,“陈道友如果不嫌弃,那边有个清净的位置,视野还更好一些。”
陈闻愣了一下。她不赶他走?
苏锦书已经转身离开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神医那边缺一个看炉子的小童,下午的拍卖会如果道友能帮忙,工钱照付。”
这是明摆着给他台阶下,还顺便送了个人情。
陈闻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这女人不简单,明明看出他在蹭饭,不但没戳穿,还给了他一个体面的留法。要么是真大方,要么是——另有所图。
涕零兽从袖子里探出头,对着苏锦书离开的方向“呜”了一声,眼角的泪还没干。
“别哭了,”陈闻把它按回去,“人家施舍顿饭你就感动成这样?出息。”
到了下午,真正的拍卖会开始了。
陈闻还真去帮赵神医看了会儿炉子——其实就是坐在药炉旁边防止火候过了,轻松得很。那位赵悬壶赵神医满头白发,慈眉善目,一边炼药一边和旁边的修士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什么意思。
真正让陈闻在意的,是第五件拍品。
那是一件巴掌大的古玉,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篆字。那字形似一座塔,又像一根贯穿天地的柱子,笔画之间隐约有血光流动。
拍卖师报出了那个字。
“狱。”
陈闻感觉袖子里的涕零兽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整只小兽缩成一团,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把他的袖子湿了一大片。
“你干什么?”陈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涕零兽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哭。它能感知情绪——悲伤、恐惧、悔恨,只要有人类强烈的情绪波动,它就会流泪。但此刻,整座大堂里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所有人都在正常地竞价、举牌。
除非……
除非那股情绪不是来自在场的任何人。
陈闻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代墨,迅速画了一道寻踪符。符成的那一刻,他悄悄将它按在桌面上,催动灵力。
符纸上的纹路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朝着某个方向延伸。
箭头指向——不是台上的古玉,不是任何一个竞拍者,而是地面。
准确地说,是地面之下。
陈闻猛地收起符纸,符文化作灰烬散落在袖中。他心跳骤然加速。寻踪符追踪的是“气息”,任何存在过的人、事、物,都会留下气息。能让他这张符指向地下而非地上的,只有一种可能——那个留下气息的东西,不在人间。
“这张符,你从哪学的?”
陈闻猛地转头,发现赵悬壶不知何时已经炼完了药,正站在他身后,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精光。
“家传的,”陈闻随口答道,“赵神医也懂符术?”
赵悬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陈闻袖子里的涕零兽——小兽还在流泪,浑身发抖——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让陈闻摸不着头脑的话:
“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晚宴结束,陈闻回到客房。赵悬壶就住在隔壁。
他躺下没多久,就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那声尖叫来自隔壁——赵悬壶的房间。
陈闻翻身下床,冲到隔壁门口时,门已经半开着,里面挤满了人。他挤进去一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赵悬壶躺在床上,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胸口,衣服不知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块,露出皮肤上一个清晰的血色印记。
那是一座塔。
一根贯穿天地的柱子。
一个字。
**狱。**
和拍卖会上那块古玉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的魂魄,消失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快看——他手里有东西。”
有人掰开赵悬壶紧握的手指,里面躺着一块碎裂的玉片。
黑色的。刻着“狱”字的。
那块本该被拍走的古玉。
陈闻站在人群后面,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刚才趁着没人注意,又画了一道寻踪符,悄悄探了一下赵悬壶的遗物。
符文化作灰烬前,指向了一个方向。
不是东,不是西,不是南,不是北。
是“下”。
**像是有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