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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的石阶,寻常得有些老旧了。那种大块的、青灰色的石板,一块衔着一块,一级压着一级,从高处沉静地铺排下来,一直延伸到我的脚前。石板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浑圆,失了当初斧凿的利落;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张疲惫的、欲说还休的嘴。缝隙里,挤着些不知名的、暗绿的苔藓,厚腻腻的,仿佛是时光分泌出的一层阴翳。我坐在台阶上,已经许久了。我坐在这里,是想寻一些什么的。我试图从这石板的纹理里,寻出一些旧日的印痕;从这苔藓的潮润里,嗅出一些过往的气息。我试图怀想过去。
我闭上眼,极力地将自己投掷回去。我想象着,这一级级的阶,该有过怎样摩肩接踵的繁华呢?想那软缎的绣鞋,鞋尖缀着浑圆的珍珠,是怎样轻巧地点过这石面,不留一丝声响,只余下一缕幽幽的、不知名的香气,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又散了。想那厚重的、沾着新泥的靴子,是怎样急促地、沉稳地踏过,那脚步里有着劳作的辛苦,亦有着归家的急切。那些脚步声,或轻或重,或缓或急,该是怎样纷乱地在这阶上交织、回响,最终汇成一首叫做“日子”的、冗长的曲子。
然而,此刻我侧耳倾听,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带着穿过天空的树叶,送来一阵“沙沙”的、空洞的耳语。过去,仿佛一滴墨,滴进了这时间的长河里,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洇开了,淡了,终至消失。空空没有着落。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你明知这里有过的,你理智上确信这一切都曾真实地发生,可当你伸出手去,试图在记忆的幽井里打捞时,却只能捞起一手湿漉漉的、冰凉的空气。那些本该鲜活的面容呢?那些爱过的、恨过的、笑过的、哭过的脸庞,如今都去了哪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悲欢,那些锥心刺骨的离合,如今又散落在了何方?我努力地回想,却什么也抓不住。
过去,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只剩下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轮廓;过去,又像一封被雨水打湿的信,墨迹淋漓,字句早已漫漶不清,徒留满纸的、触目惊心的狼藉。

那些遥远的、活在泛黄书页里的魂灵,他们是否也曾如我一般,坐在这相似的阶上,生起这相似的怅惘?
向秀的《思旧赋》,那是我读过的最为悲怆的怀想。他为了怀念被屠刀夺去性命的好友嵇康、吕安,千里迢迢地回到了山阳故居。他看到的,是怎样的景色呢?是“穷巷空庐”,是“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他睹物思人,仿佛还能听见好友在庭中打铁时那激越的清响,还能看见他们在竹林里饮酒时那潇洒的身姿。那些往事,于他,该是何等的沉重,何等的清晰,如同刀刻斧凿一般。可当他提笔,想要为这怀念写下些什么时,却“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最终,也只是寥寥数语,便“心徘徊以踌躇”了。那些刻骨的思念,那些对不公的愤懑,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到了笔下,竟也成了一种“空空没有着落”。最大的哀恸,不是呼天抢地,而是欲说还休;最深的想念,不是清晰如昨,而是面对那空空如也的台阶,却听见整个世界在替你悲鸣。
过去,便是这般吝啬。它不肯给你一个确凿的凭证,哪怕只是一个温存的细节。它只留给你一地的空白,一腔的怅然,让你独自面对这茫茫的虚无。
我复又睁开眼,看着脚下的阶。一只蚂蚁,小小的,黑黑的,正沿着石板的缝隙,急匆匆地爬着。它从上一级爬下来,在我脚边略一停顿,两只纤细的触角左右探了探,便又毫不犹豫地向着下一级爬去了。它的世界,想必是没有“过去”的。它的全部生命,都在这永不停歇的、向前的奔走里。旧日的巢穴,昨日的食物,于它,或许只是些残存的、气味儿的记忆,引着它前行,却绝不会绊着它的脚步。我看着它小小的、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竟生出几分艳羡来。
月儿不知何时已升了上来,清冷冷的,像一块被冻住的、发着光的冰。月光也是清冷的,不十分亮,却足以将万物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虚幻的边。它照着这石阶,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片苔藓,都被放大了,清晰了,却又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梦境般的质地。它们像是一行行无字的碑文,沉默地昭示着某种早已被人遗忘的、盛大的过往。我伸出手去,冰凉的指尖触到的是坚硬而粗砺的石面,是一种确确实实的、当下的存在,这似乎又在嘲笑我那徒劳的、想要触摸虚无的企图。
过去,便在这清冷的、实实在在的月光下,变得更其空寂,更其渺茫了。那些世代的悲欢,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的往事,在这坚硬的石头面前,终究都轻得像一声叹息,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仿佛这样便能拂去那一身的空落。我又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默然的石阶,它向上延伸着,隐入前方的黑暗里;向下也延伸着,融入更深的夜色中。过去,是向下的那一段,空空没有着落;未来,是向上的那一段,也是黑黢黢的,看不真切。而我,就立在这中间,这窄窄的、仅容立足的现在。
我什么也未曾寻到,却仿佛卸下了什么。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与虚妄和解后的平静。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它仿佛不是一个结束,倒更像是一种开端。我一步步走着,将自己从这无边的空落里,踏实地,一步一步地,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