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绕过灯火煌煌的酒楼,在芙蓉街尽头一处旧屋檐下,寻着了那家老店。
门脸窄窄的,只悬着一盏昏黄的电灯,灯光下“九转大肠”四个红字,也像被油烟浸润透了,褪成一种温暾的暗赭色。
进得门去,一股子厚实而复杂的气味便迎面箍住了人——那是陈年的酱油香、化不开的油脂气、大料与桂皮的辛馥,还有一丝极幽微的、属于脏器本身的底子,所有气味在几十年的灶火烟气里腌透了,沉甸甸地,有了体积与重量,悬在低矮的梁间。
老师傅姓曲,店里只他一人,既是掌柜,也是厨子。话极少,见人只略一点头,便转身回他那方被烟火熏成墨黑的小天地里去。厨房是敞着的,与食客只隔一道油亮的木台。我便拣了张条凳坐下,恰好能瞧见他的全副手艺。
案上早备好洗净的肥肠,粉白肥厚,像一截截温顺的玉。他并不急着动作,先是对着一口深腹铁锅,愣愣地看了半晌,仿佛里头煮着的不是水,而是他自个儿沉进去的半生光阴。
待到锅底泛起蟹眼似的小泡,他才将肠子“哗啦”一声推入水中。顷刻间,一股更为原始、更为生猛的气味腾起,带着水汽的腥,直扑人面。
许多食客大约便是在这一关却了步。他却恍若未闻,只抄起一柄长勺,极耐心地、一圈圈撇去浮上来的灰白沫子。那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钝,却稳当得不容置疑,像老农在拂去禾叶上的夜露。
紧过的肠子捞出,晾着。他另起一锅,下宽油,油热了,抓起一把冰糖撒进去。糖在热油里先是不情愿地蜷着,旋即飞快地融化,幻作一片透明的、吱吱作响的金黄,再倏地转为焦糖的枣红,漾起一层细密欢喜的泡沫。这时,他才将肥肠段倾入,“刺啦”一声爆响,满屋的香气仿佛都被惊醒了,活泼泼地窜动起来。
他掂起锅,手腕只那么一抖、一送,锅里的赤红肠段便如着了朱衣的舞者,齐齐翻了个身,均匀地裹上亮晶晶的糖色。
随后,便是那繁复如仪典的调味了。生抽老抽,是厚重的底色;料酒沿着锅边淋下,“滋”地腾起一团白汽,是爽利的开场。真正的滋味,却在那几只小小的陶罐里。他揭开罐盖,用手指撮起一撮砂仁末,一撮肉桂粉,并不称量,全凭几十年的筋肉记忆,手腕一扬,那深褐的粉末便均匀地雪散下去。最末,是醋。不是直接浇在肠上,而是顺着滚烫的锅壁徐徐溜下,一股子尖锐而明亮的酸香,被猛火一激,轰然炸开,直冲天灵盖,将先前所有的浓腻厚重都提了起来,挑亮了。最后撒一把碾碎的山楂干末子,星星点点的暗红。
酸、甜、香、辣、咸,少了谁,这‘转’字就转不动。
汤汁已收得浓稠,亮汪汪地包裹着每一段肥肠,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光。他并不用什么精致器皿,只用一个粗瓷大碗盛了,撒几段香菜梗,端到我面前。
热气蒸腾,模糊了对面他皱纹深嵌的脸。夹起一块,入口的瞬间,感官是有些失措的。
烫,是第一重的热烈;外层糖壳脆裂的微响是第二重的宣告。继而,那丰腴肥糯的肠体在齿间化开,醇厚的肉香混着油脂的甘美,沉沉地铺满舌面。可未等这肥腴称王,那浸透了的咸鲜便稳稳托住了底子,砂仁肉桂的暖香在鼻腔里萦回,醋的锋芒巧妙地挑破了腻,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山楂的清酸与微苦,在喉头轻轻一勾,让人不由自主地咽下,又急切地想再尝第二口。
我吃着,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济南的泉水,是活的,有脉搏。做这肠,火候也得有脉搏。急了,味进不去;死了,肠就柴了。要像黑虎泉那水泡,咕嘟,咕嘟,看着慢,底下却是一股子不停的活劲儿。”
我蓦地明白了。这九转大肠,转的哪里仅仅是五味?转的是七十二泉的活水,是这城市吞吐了千百年的烟火尘息,是老师傅被岁月熬煮得稠浊却依然清澈的眼神。
它将草莽的腥臊,转成了殿堂的醇厚;将市井的粗豪,转成了可堪品咂的哲学。那最初令人蹙眉的气息,在火焰与时间的合谋里,被降服,被点化,最终升腾成这碗中令人魂牵梦萦的复合之味。
碗渐见底,余温尚存。屋外的芙蓉街依旧人声喧嚷,流光溢彩。而这方寸小店,这碗九转大肠,却像这古城的一个胃,沉默地消化着历史与风尘,又将一种粗粝而温暖的踏实感,缓缓反哺给穿行其间的人们。那滋味沉着地落进肚里,不飘不散,仿佛此后不论行至何方,体内总有一段属于这老城的、百转千回的温热与踏实。

春江饭店(共青团路总店)
一句话推荐:本地人吃了40年的鲁菜老馆,以原汁原味和高性价比著称。
招牌菜:九转大肠、爆炒腰花、糖醋鲤鱼、全家福、素锅贴 。
技法正宗: 坚持传统鲁菜工艺,不花哨、重火候 。
人均:约87元。
地址:市中区共青团路56号。
小贴士: 位置好,吃完步行去趵突泉、大明湖、泉城路都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