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7期“食”专题活动。
汪曾祺是著名散文家,也是汪家有名的“厨子”,七十多岁还“霸占”着厨房,统管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这两天集中阅读了他老人家关于家、家人和美食的一些文字,平实里惊现琢玉,朴素中蕴含禅意。特别是一些寻常小菜,述说身边的活物,栩栩如生,渊源流长,读后受益匪浅,感动不已。
《葵•薤》一文,笔者由小时读汉乐府《十五从军征》“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说起。“葵”是什么?不是向日葵,蜀葵,秋葵,戎葵,它们都做不了稀饭。汪曾祺苦苦探究“葵”是什么,直到他读到清朝巡抚吴其濬的文章。这位封疆大吏兼植物学家,在其著作《植物名实图考》里大声疾呼——葵就是冬苋菜。看到这里,我这个江西老俵不禁要跟着拍案了。冬苋菜是我们童年最常见,最常吃的青菜,可从小到大,我都不晓得它有“葵”的学名。秋霜过后,那时没大棚,菜园子里冬苋菜一茬绿过一茬,不生虫不打药,生炒,剁碎了煮泡饭,到嘴里就是“滑滑的”。
汪曾祺引经据典,诗经里提过“七月烹饪葵及菽”;《齐民要术》中,《种葵》列为蔬菜第一篇;《农书》称葵为“百菜之主“。到了明朝《本草纲目》却把它踢出蔬菜的行列,笔者分析是大白菜取代了它。汪曾祺说蔬菜的命运跟世间万物一样,有其兴盛和衰微。作家以植物学家,史学家和美食家的角度,去研究探寻一种不起眼蔬菜的由来和兴衰,科学家的精神上升到哲学家的深刻,真棒!
汪曾祺考究了“薤”。汉代挽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还落复,人死一去何时归?”这个“薤”又是个什么东西?不是葱,不是韭,还是我们老俵的“荞头”、“藠头”。叶像葱,埋在土里的鳞茎像蒜头。清明时节雨纷纷,堤垱上满目青绿,这一丛那一捧,生生不息。荞头叶炒蛋,鳞茎腌制藠古,我们常吃爱吃,不看汪曾祺,我可能永远不知它叫“薤”。
汪曾祺还教我们认识了空心菜的学名——“蕹菜”。原来“蕹”就是读“weng”,四声。从小到大我们都念“weng”菜,一直以为这个“蕹菜”是土话,写不出来,空心菜是学名,结果活到五十岁,才从汪老那里学到真理,有种朝闻夕死的感觉了。
汪曾祺还有篇介绍炒米糖的,说是四川特产,那我们江西丰城冻米糖算什么?查下豆包,说同根同源,不是同一种东西,基础工艺一样。四川炒米糖多加花生芝麻,丰城冻米糖加得少而已。
汪曾祺还有好多好多介绍吃食的文章,探讨饮食文化,他把“吃”上升到了文化和传统,他是在传承国粹。更可贵的是,他绝不是在做学究,在松弛的字里行间,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享受着当下的惬意。就是在最苦逼的日子里,他也能将生活的苦难做菜做汤,大快朵颐。他温柔笔触下隐藏着强大的童心。
汪曾祺是个纯粹的文人,极其热爱生活的文人,戏曲、绘画、小说、散文,样样俱全,样样精通。他是作家里最厉害的厨师,是厨师里最会写文章的,研究食物最专业的作家。爱生活,文章才会有温度。读到他追忆父亲的文章《我的父亲》,才会明白这个全才的根源。原来这与他的父亲,与他的成长环境息息相关。又搜到他的《多年父子成兄弟》,才知道作者所有的一切,长大后的路途,从他生下来就已注定,从他父亲汪菊生那里就定义得很清楚了。汪菊生是个地主,有两三千亩地,又是两家药房、一家布店的老板,他是个企业家,种田、经营药房布店,都有“职业经理人”代为管理,老汪衣食无忧,能够享受生活。汪菊生精体育,擅乐器,懂医术,会玩,会画,会手工,是人生的赢家。他不仅是孩子的伙伴,更是生活美学界里一位睿智的启蒙老师。依我看,汪曾祺的父亲就是个完人。
汪菊生是体育健将。年轻是足球校队后卫,撑杆跳拿过江苏省运动会第一名。汪曾祺看过父亲表演单杠大回环两周。老汪还是武术高手,曾一掌打翻敲诈勒索的侦缉队员。除了这些,老汪擅骑马,游泳,妥妥十项全能。
老汪打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谬论,家里买过笙箫管笛,琵琶、月琴、胡胡、扬琴、唢呐,不但自己一学就会,一学就精,连别人的小提琴,鼓揪几天就能拉出曲子了。老汪鼓励小汪投身艺术,儿子唱青衣,他拉胡琴伴奏,甚至应邀到学校给小汪同学陪玩,玩得挺开心。
过完乐器的瘾,老汪又迷上绘画,以画会友。铁杆画友是个和尚,名叫铁桥。老汪续弦时,铁桥和尚的贺画就挂在新房里,毫无顾忌。老汪花大价钱购买扬州名家画作,一块大洋一朵的菊花,毫不心痛。小汪评价父亲的画作有功力,不过没有出外切磋见识,受了限制。
老汪喜欢刻图章,初拘谨,刻《陋室铭》,年过三十而渐豪放,治汉印为主,藏有三块心爱的田黄石,老汪对书画印刻的热爱,深深影响了儿子,以至于被小汪塑造进了小说人物。刨去这些大雅之堂的艺术,老汪还精通下里巴人的阳春白雪,拥有匠心巧手。元宵节他做点蜡烛的荷花灯,做薄如蝉翼的纺织娘灯,让儿子提出去长脸;清明节他糊蜈蚣风筝,带几个孩子无拘无束在麦田里奔跑呼叫,那个场景令人羡慕和怀念;夏天糊养金铃子的船,秋天用西瓜皮镂出西瓜灯,点蜡烛洒绿光。提到父子情意,汪曾祺说小时父亲带他外地投考,住在夜店,臭虫很多,父亲用蜡烛油滴到一只只臭虫身上,儿子酣睡正香,父亲秉烛滴蜡,画面感很强。这该是一个多有趣味,多有爱意的父亲和玩伴啊。
多才多艺的父亲,是重情重义、品德高尚的人。家乡发大水,汪菊生每天踏着齐胸的洪水,冒了生命危险出去赈济灾民。还会用田螺治眼病……
文章是汪曾祺七十二岁高龄写的,感觉他的记忆力实在太棒了。有人采访过他,问他是不是从小就随身带了笔记本,否则几十年后为什么那么多细节都一清二楚呢。汪老笑笑,哪有什么本子,作家作家,对生活充满兴趣,东张张西望望,就成了作家。
汪曾祺在《葵•薤》结尾说“希望我们多积累一些生活知识,劝大家口味不要太窄,什么都要尝尝。很多东西,乍一吃,吃不惯,吃吃,就吃出味儿来了。你当然知道,我这里说的,都是与文艺创作有点关系的问题。”
生活,口味,创作。东张张,西望望,什么都要尝一尝,说得真好。这不就是艺术的真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