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人间·种子的苏醒

太白星君从轮回台纵身一跃的时候,笑弥星君在身后喊了一句话。

风太大,没听清。后来,嵇康脑海里经常会回想一句话——

别忘了,你是一颗种子。


洛阳城往东三百里,过了涡水,便到了谯郡。

这里地势平坦,一望无际的麦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嵇家的老宅就在县城边上,青砖灰瓦,不算大,但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已经有上百年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的时候,浓荫匝地,蝉鸣不止。

嵇康就是在这棵槐树下长大的。

嵇家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从不缺吃穿。父亲嵇昭早年在曹魏做督军粮治书侍御史,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攒下了一些家底。但嵇康对父亲的记忆几乎是空白的——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

后来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写过这段往事,只用了四个字:“少加孤露。” 孤,是丧父;露,是贫寒。但真相是,他并不贫寒。那份“贫寒”的感觉,大概是来自内心——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无论如何都会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

母亲阮氏是个寡言的女人。丈夫死后,她没有再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她对嵇康的管束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不想读书就不读,他想学琴就给他请最好的琴师,他想去山野里疯跑就让他去。

后来有人问嵇康:“你小时候谁管你?”

他想了想,说:“没人管。”

又问:“那你怕谁?”

他又想了想,说:“谁也不怕。”

问的人笑了。嵇康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嵇康的兄长嵇喜,比他大十几岁,是个典型的儒家子弟——勤奋、上进、有抱负。他对弟弟的“散漫”颇为不满,时常劝他:“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就不想着去做官呢?”

嵇康躺在槐树下的竹榻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卷《庄子》,头也不抬:“做官有什么好?”

“做官可以光宗耀祖,可以施展抱负,可以——”

“哥,”嵇康打断他,把书举高了一点,遮住刺眼的阳光,“你知道庄子为什么不去做官吗?”

嵇喜愣了一下。

“因为做官太累了。”嵇康翻了一页书,语气懒洋洋的,“要早起,要穿正装,要跟不喜欢的人说话,要做不想做的事。与其那样,不如在家里躺着看书。”

嵇喜被噎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母亲站在堂屋里,听见了两个儿子的对话,没有出来劝。她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她知道,小儿子说的那些话,不只是懒。

是真。


嵇康七岁那年,母亲给他请了一位先生,教他读《论语》。

先生姓陈,是个老秀才,教了一辈子书,嗓门大,戒尺重。他第一天来嵇家,便立下规矩:“每日卯时开课,诵读《论语》二十则,背诵十则,默写五则。背不出,戒尺五下。”

嵇康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薄薄的《论语》,面无表情。

第一天,他背出了全部。

第二天,他也背出了全部。

第三天,他还是背出了全部。

陈先生捋着胡须,甚是满意:“此子天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

第四天,嵇康没来上课。

陈先生等到巳时,实在等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去找嵇康。最后在院子后面的小河边找到了他——七岁的嵇康正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做什么?!”陈先生怒喝。

嵇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河里的水:“先生,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孔子的弟子问他什么是‘仁’,孔子给了好多个答案。对颜渊说‘克己复礼’,对仲弓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司马牛说‘其言也讱’。先生,我问你——‘仁’到底是什么?如果连孔子的弟子都搞不清楚,那我们学《论语》有什么用?”

陈先生愣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学生问过他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来没有七岁的学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圣人之言,岂是你这小童可以妄议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嵇康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教不了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他太笨,是因为他太聪明。

聪明到不满足于答案,非要追问问题本身。

那天之后,陈先生辞馆了。临走时,他对嵇康的母亲说了一句话:“此子非凡,非老夫所能教也。”

嵇康站在门口,送他。

“先生,”他说,“我不是故意气你的。”

陈先生回过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你是真的想知道。”

嵇康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问题,书里没有答案。


嵇康十二岁那年,嵇喜从洛阳带回来一本书。

《老子》。

嵇喜本来是去洛阳参加太学考试的,考得不怎么样,但在书肆里闲逛的时候,发现了这本帛书抄本。他知道弟弟喜欢读那些“奇怪”的书,便花了两百文钱买了下来。

嵇康接过书,翻了第一页。

“道可道,非常道。”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句话。

不是读过,是“见过”。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一个地方,醒来后发现真的存在。

他翻到第二页。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一动不动。

嵇喜在旁边等了半天,不耐烦了:“怎么了?不好看?”

嵇康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嵇喜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舒服?”

“哥,”嵇康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恍惚,“我觉得,这本书是写给我的。”

“什么?”

“我说不清楚。”嵇康站起来,抱着那本书,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嵇康没有吃饭。

母亲让丫鬟去叫了好几次,他都说“不饿”。后来母亲亲自端着一碗粥过去,推开房门,看见嵇康坐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手里的那本书已经翻了大半。

“康儿,吃饭了。”

嵇康抬起头,看着母亲,忽然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娘,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放下粥碗,坐在他旁边。

“为了什么呢……”母亲想了想,“为了长大,为了成家,为了生孩子,为了把孩子养大。就像你爹,虽然走得早,但他活过了,有了你们,就够了。”

嵇康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说,“如果活着只是为了这些,那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母亲被问住了。

嵇康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月光照在那一页上,上面写着: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他反复念着这四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恍然大悟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他合上书,对母亲说:“娘,我以后不想学《论语》了。”

母亲问:“那你想学什么?”

“老子。”他说,“还有庄子。”

母亲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嵇康后来在《与山巨源绝交书》里写:“老子、庄周,吾之师也。”

那不是一句空话。

那是他从十二岁起,就用一生去验证的答案。


人间过了十二年,天界才过了十二天。

凌霄殿上的尘埃还没落定,五帝便已经开始布置下一盘棋。

玉帝坐在中央,俯瞰群臣,声音平淡如水:“太白星君已下界。其在天庭所涉之人,凡有因果牵连者,当择其一二,随之下凡,以了宿缘。”

这不是惩罚,是规矩。

神仙下凡,有三种方式:

其一,奉旨下凡。带着天庭的记忆,带着未竟的使命,但这类下凡,通常会变成妖——因为他们不属于人间,却带着天庭的力量。

其二,正常投胎。过轮回台,饮忘川水,抹去一切记忆,以凡人之身重新开始。这是最公平的方式,也是最残酷的方式——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

其三,应劫下凡。介于两者之间。保留部分记忆的碎片——梦、直觉、莫名的熟悉感——但不记得具体的事情。这是五帝为这次“棋局”特别商定的规则。

这些规则五帝自是清楚,早已各自安排好。

笑弥星君从玄帝处回来后,就一直蹲在轮回台边上。天庭这些规则,他懂。

看着那些神仙一个一个走进去。

黄土仙女进去了。

火鸦星君进去了。

息壤童子进去了。

他蹲在云阶上,抱着那麻袋瓜子,嘴里嘟囔:“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轮回台边,往下面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他缩回头,打了个哆嗦。

“太白啊太白,”他说,“你说你下界就下界吧,怎么还带这么多人陪你?你是去历劫还是去旅游啊?”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笑弥星君深吸一口气,把那麻袋瓜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行吧,你们去吧。瓜子我替你们存着。等你们回来,咱们一起吃。”

他转身,走了。

云阶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和麻袋在地上拖出来的两道浅浅的痕迹。


嵇康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只知道,十二岁那年,他读到了《老子》,心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春天。

他放下书,走出房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他站在树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叶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断了的弦。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笑。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远处,有一只鸟在飞。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转身,走进了屋子。

身后,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上,斑斑驳驳,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嵇康更不知道,那颗在他十二岁时苏醒的种子,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浇灌。他也不知道,那些即将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山涛、钟会、孙登、长乐亭主、嵇绍——每一个,都是这颗种子的养分。

有的让他长得更高。

有的让他弯得更深。

有的,在他倒下之后,把散落的种子,一粒一粒地捡起来。

埋进土里。

等下一个春天。

【第六章完】


下一章:长安·初见——嵇康成年后,一个洒脱自在的人,偶遇长亭乐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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