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院子里的兰草，我把它搬进搬出，浇水松土，叶反而黄了。
后来懒得管，搁在檐下，不怎么看它。
某日瞥见，竟抽出两片新叶。
我有点意外。
想了想，大约是前些日子手太勤了。
土还没干就浇，根泡着，反不长。
人也这样。有时越想做成什么，越容易乱。
年轻时我总怕闲着。手里不抓点事，心里就空。
后来发现，抓得太紧的东西，常常先散。
朋友遇事，我急着出主意。话说了一堆，他反倒更烦。
有一次我忍住没说。隔几天他自己想通了。
我才明白，有些话是多余的。
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那几个字，初读像在教人偷懒。
读久了，不大像。
无为，大约是“不妄为”。晓得何时该收手，便不算空过。
水不挑河道。它只是走，该绕的绕，该停的停。
你硬要它直，它反而溢出来。
田里的稻，急不得。该晒的时候晒，该涝的时候涝。
人总想替天做主。天倒不急。
夜里听见雨。第二日花架下的盆，土是润的。
我没有动它。也只是看了看。
风从窗缝进来，凉凉的。
有些事，你不动，它自己在走。
灶上的水，火太急会扑。小火慢慢温，它自己开。
我煮茶常犯急。揭了几次盖，气跑了，反倒慢。
后来由它去。听见响声，再去看，正好。
孩子学步，你扶得越多，他越不敢落脚。
松开手，他在旁边站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这不算撒手。只是把手，收在身后。
园丁剪枝，剪的是多余的。枝本身，他不动。
一动枝条，树就知疼。
那年替人张罗一件事。前后跑了半月，处处替人想到了。
临了人家说，其实你别管也行。
我愣了。半月的心思，像落了空。
后来想，那半月里，我大概是在“为”自己那点热心。
对方要的，或许只是安静。
琴师抚弦，指太重，音就破。
轻一点，弦自己唱。
老子说的无为，大约也在这轻里。
出力是有的。只用在该用的地方，余下，交出去。
交给什么，我也说不清。也许是时，也许是势。
春天的芽，谁也催不出来。时候到了，它自己顶破土。
你能做的，只是别把土踩实。
檐下的灯，亮了一夜。它不问谁借过光。
我坐在灯下，手里空着。
也还行。
这一晚，没做什么。心里却比忙的时候，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