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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档到影院赶了一次热闹,大年初一国安谍战片《惊蛰》,冲着宋佳朱一龙易烊千玺去的。感觉不温不火,内心平静。比起前一段看的韩国黑帮片《新世界》,同样是揭示隐秘,揣摩人性,与黄政民李政宰的人物刻画和心理虐杀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还是朱一龙,还是宋佳,还是易烊千玺,怎么就没了《人生大事》里那股子武汉市井的痞气,也看不到《好东西》里大上海精致白领的不羁,更找不见《送你一朵小红花》脑瘤男孩的逼真感了。与写作同理,大家都只擅长于演绎自己熟识的环境和角色,对于陌生领域的片断知之甚少,研究不深,以致于塑造不够立体,浮于表面,像出席一个盛装的假面舞会——面具五花八门,后面的东西都了如指掌。要想突破这层天花板,没有巨量的、实实在在的观察和打磨,那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惊蛰》片尾忽然发现是张导作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老人家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排场阔硬货少,缺了火候和时间的加持,啥笔挺的西装都像是服务生,啥满汉全席好像都是些快餐盒。要是进影院前细心一点,早些知道是他老人家作品,相信自己不敢轻易去尝试的。
过了有两周,有笔友推荐托马斯•哈代的《苔丝》,小说和影片都有。其实我对《苔丝》是有印象的,三十多年前在收音机里听过这部小说的评论。我清晰记得这部小说是和中国一部古典悲剧相媲美的,主人公苔丝跟《窦娥冤》里的窦娥是一样的苦命。那个杀头前喊出六月飞雪的窦娥,她们都不甘被侮辱,都属于不臣于命运摆布的抗争者。
那时我刚挑战《包法利夫人》。阅读经典真是需要耐性和静气,只有去层层剥开十九世纪中期那些人文地理,历史风俗,才能挖开福楼拜经典中的宝窖,才能配得上去欣赏它。而我近期缺乏的就是这种心境和时间,所以挑战失败也是自然,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经典,只有当你穿越到几百年前的环境,置身于当时的街道,观察并且用他们的语言与那里的人群交流,煎熬那些人物的焦虑,为他们的欢欣而鼓舞……你才能真正体会经典的含义。同样的道理,如果没有这种思想准备而贸然去读十九世纪中后期的《苔丝》,结果肯定会是同样入宝山而空手归。最终,我选择了影片《苔丝》,一九七九年的西德版本。
影片时长两小时四十分,够长了。尽管主人公的故事跨度,从被亚雷诱奸到杀死亚雷被捕的故事结局,只有短短四五年而已。网上评价小说《苔丝》被誉为世界文学不朽杰作,是因为它不仅写了苔丝的悲剧,更是对那个时代、道德、阶级、人性的终极审判,它揭示了那个时代的虚伪,捍卫了人性的尊严。从这一点上看与窦娥如出一辙。但是看完我觉得影片没能达到那个目标,至少没能酣畅淋漓地达到目的。为什么这部斩获奥斯卡三项大奖、金球奖、凯撒奖和英国电影学院奖等等诸多奖项的影史经典,在我看来仍有缺憾呢。
影片里被诱奸的苔丝享受亚雷痴迷的爱恋之时,突然一天她就卷起包袱,毅然决然离开这一切,回到贫穷的过去。这个情绪和心理转折太突兀,影片里没有一点过渡和铺垫,太不合情理,以至于在苔丝既柔弱又坚韧的性格里,坚韧的一面没有夯实根基而显得摇摇欲坠。反而苔丝与安吉尔自由恋爱后,她一直沉浸在甜蜜当下和痛苦过去的双重折磨里,这种柔弱和犹豫倒是能够让苔丝的性格立体一些。
还有最重要的两个配角,亚雷和安吉尔的角色,不够鲜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模糊。在影片中你可以说亚雷利己,也可以说他放纵,但你不能说他虚伪。亚雷从未对苔丝说谎,他只是把这个社会的丑恶嘴脸翻出来,纤毫毕现地展示给纯情的苔丝;他劝苔丝利用自己的美色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不必为了所谓的伦理道德让自己受苦,这是因为他已经洞察这个社会的本质;他对苔丝一往情深,除了不能给予她那个可怜的名分。亚雷虽然诱奸了她,可在苔丝一家流落街头时,亚雷接纳了她们全家。看到这些,我们甚至觉得亚雷有些《乱世佳人》中毒舌巴特勒的影子,尽管看透世界,可他对斯嘉丽的感情是真的。所以当安吉尔悔悟来找苔丝,苔丝竟然杀死了亚雷,这个结局和动机也同样显得空中楼阁。而另一个假道学安吉尔,有知识有见地的大学生,面对心爱之人的可悲身世,他心理上的转变同样令人唏嘘。而灰心绝望离去后,只是因为一场大病,却让他回心转意,同样站不住脚。
假如让我拍《苔丝》,怎么最大可能让观众共情呢。最近看到一位编辑评论小说创作的视频,似乎能解决一些问题。这位年逾六十的资深编辑说,“创作者首先应该离你所塑造的人物一定距离,要冷眼旁观,不要时刻跳出来替主人公喊冤,要拉开一定距离,干干脆脆地写。这叫去个人化,作者退得越远,人物反而站得越近,越真越戳人”。从这点来说,苔丝的扮演者,我会去找老戏骨来诠释。因为懵懂的苔丝只占全部情节很小一部分,而在偏见中独自抚养婴儿,寻求宗教庇护遭拒的绝望,想依托个人的坚韧抗争不公平社会却力不从心的境地,这些挣扎占了剧情的大多数。而年轻的娜塔莎金斯基当年只有十八岁,她无法驾驭那些复杂的情绪流转,那双空洞忧郁的眼神贯穿了剧终,而没有变化的多样性展现。
编辑说,“第二点要抠细节,用小切口去抠。写主人公的内心斗争,小说可以没有大场面,没有激烈的冲突,有的只是碎了一地的日常。比如主人公怎么干活,怎么发呆,怎么喃喃念叨,还有那昏黄的灯光,冰冷的墙,这些碎片拼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主人公内心所有的惶惑。盯住一两个核心的细节使劲地写,比散弹打鸟强多了”。这里有个样板。日本电影《远山的呼唤》中倍赏千惠子饰演的农场女主人民子,提前三个月到北海道农场熟悉生活和角色,挤奶、喂料、清粪、打扫牛棚、接生助产、开拖拉机、运草、修栅栏,应对严寒和风雪,常年劳作的手势、脚步、腰板,以及眼神和疲惫感都雕刻进骨子和血液里。相比之下,苔丝扮演者在炎热的农田收割喂奶,在寒冷坚硬的滩涂挖萝卜充饥细节的表现力就差多了。首先是演员融入进去,然后让观众也感受到这些生活的真切感。
编辑最后说,“叙事别用上帝视角,要学会藏。藏情绪,藏结局。不要把人物的心思、故事的结局掰开了喂给读者,那不叫小说,那叫说明书。你得把情绪藏起来,把关键信息藏一半,留给读者自己去琢磨,读者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才最有味道,作品才有后劲”。说到作品的合理性,不仅指结局,动机和过程的阐述同样重要。苔丝、亚雷、安吉尔三个人物心理变化和调整,既要有伏笔,又能悄悄地呼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同样,理性的母亲,醉酒的父亲,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神父,都要全心全意为影片的主旨服务。总之,屁股要稳角色和情节的凳子,替她着想,为她解释,让事件的推进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热爱你的角色,耐心地打磨细节,不仅是电影,也是小说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