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军之死

70年代，曲水县钢铁厂的炼钢炉炉火正旺。每天傍晚，工人们在一天的劳累之后，都到厂子澡堂痛痛快快冲个澡，清清爽爽地回家。一车间的韩大军用半旧的毛巾檫拭着身体。长期不间断的体力工作，使他上臂的肌肉块块鼓起，来不及擦去的水珠顺着腱子肉滚落，在湿气腾腾的气雾里留下亮亮的光泽。

孙明亮在一旁眼羡着韩大军的健硕，他偷偷捏捏自己干瘦的胳膊，自己在厂里就是被讥笑的小柴鸡。

他讪笑地凑近韩大军，“嘿嘿，组长，跟你商量个事呗！”韩大军眼也不抬，顾自擦干，然后套背心。“什么事？说！”

孙明亮讪讪说道：“组长，今晚我去相亲，晚上不回家吃饭。那个我早晨捡了一只小狗，你帮我捎回去，顺便跟家人说声晚点回。”

韩大军眉头皱了皱，“那狗脏的很，就是一只野狗。不要往家里带。”

孙明亮却一反常态地坚持起来，“组长，那狗带回去洗洗干净，肯定好看。你看它的小摸样，多讨喜啊！”说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小狗。一只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小狗奶声奶气地叫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把它带澡堂了？”韩大军赶紧抢过孙明亮手里的旧毛巾，给小狗浑身上下擦个遍，“嗯，这样子还看得过去点。”

孙明亮猝不及防地让韩大军抢走毛巾，“哎，哎！我还没有擦身呢。”韩大军也不睬他，等擦完小狗，把脏毛巾扔给孙明亮。自己又去池子里洗洗手，托着小狗出去。“行了，你去相亲吧。我替你把小东西送回去。”孙明亮赶紧一叠声地道谢。韩大军随意摆摆手，托着小狗回家去了。

“人生的轨迹有时候就是那么诡异，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韩大军本来也是随手给孙明亮帮个忙，却不料这个忙帮的居然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真是世事难料！”

50年后，钢铁厂宣传科已经退休的老杨，在自家院子里跟小外孙女谈古论今，说到这事的时候，仍是唏嘘不已。老伴在厨房里忙乎晚饭，听老头子发感慨，不以为然地说：“都是哪一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还在津津有味的说啥。快过来吃晚饭。”

外孙女上初中，从小在外公外婆家长大，跟两位老人感情很好。她最喜欢听外公东拉西扯地说古道今。她对挨了批显得有些沮丧的外公说：“外公，你给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理外婆，她就爱叨叨。你快讲嘛，我喜欢听。”

老杨闻言精神一振，笑眯眯地对外孙女说：“好嘞好嘞！外公给你讲。你看这个钢铁厂，虽然现在正在整合，看上去冷冷清清地，但是50年前那个红火啊！当时是县里工业标兵。这个夏天，每天等你做完作业，外公就把厂子里的事跟你说说。走，我们先去吃晚饭。”“好咧，外公。”外孙女脆生生地应着，一老一小乐呵呵地走向厨房。

时间回到50年代。那个夏天，钢铁厂的家属区传来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一户人家已经贴上报丧的白纸，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正伤心欲绝，哭天喊地。身边一个5、6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望着他妈妈，受到这种气氛感染，也哇地一声哭出来。

扶住痛苦妇女的两个中年大妈，一边抽出手抹眼泪，一边安慰：“别太伤心，还有孩子要靠你照顾呢。”参加吊丧的人来来往往，有的人禁不住低声议论，“真是作孽哦！哪个想到一只小狗也会要了人命。”有不知内情的人就询问到底怎么回事？“韩大军才34岁，平时身体壮实着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哦，这事啊我最清楚。那是韩大军帮孙明亮把小狗带回家，他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座铁桥，就是我们厂子东面那座弯弯的大铁桥。这桥据说是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造的，用一根根铁条焊接，也没有铺木板，需要要手脚并用爬过去。胆小的人还不敢从铁桥走。他也是想抄近路，就把小狗搁肩膀上，用头夹着，这样可以腾出手。谁知道这小狗大概是被夹疼，咬了大军的脖子。”

旁边的人应声道，“那大军没去医院？”

“回来的时候，门口邻居老李提醒过他。可大军没有当回事。这才过了几个月，突然发作，救也来不及。可惜了。”

“哎，原来救了一只疯狗。”

“那狗我也见过，小小的一团，大概也就头两个月。看上去乖巧的，哪个会想到是疯狗啊？”

孙明亮躲在自家院子一角。院子里还留有点点血迹，那是他老爹得知韩大军的死因和家里的小狗有关，暴怒之下，捆了小狗，操起锹把，几下给拍死了。孙明亮吓得气也不敢出，只是恋恋不舍地心疼自己的小狗。待他父亲气咻咻地回屋，他想过去把小狗偷偷拿出去埋了，却被他父亲爆喝，“把它给扔掉。不行，这个东西脏，要烧掉。”于是孙明亮的父亲用铁锹铲了狗尸，气愤愤地穿过家属院，也不理会一家家探头探脑地注视和低声议论，直奔钢铁厂锅炉，铁锹望炉内一送，那只害人性命的狗瞬间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