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记忆的珍珠
晚饭过后,女儿坚持要喝一杯奶茶,我一下子没忍住,让她给我带一杯,然后,然后就没有睡眠了。
辗转反侧时,我想起了已经去世二十多年的外婆,小时候住在外婆家的那些日子……
外婆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爱过而没有怨过的人。父母子女之间有过期许和失望,兄弟姐妹之间相爱相杀,夫妻甜蜜之余也有观念的冲突,只有与这位长年累月穿一身对襟黑衣,白发稀疏的胖老太太之间,充满了孺慕和宠溺、陪伴和快乐。
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女儿,在高中时她爱上了她的老师,一位大学毕业没多久,英俊帅气的小伙子,并打败其他有相同想法的女同学,到了她的法定年龄两人便登记结婚,两年后即1973年,我出生了。
当时小夫妻住在镇上学校分配的单身宿舍里,地方浅窄,还要上班,我的奶奶一个人住在三十公里远的县城老房子里,体弱多病,他们都照顾不了我,于是我很自然地住到五公里外的乡下外婆家,一直到七岁。
外婆也是一个人住,大舅舅和二舅舅的家就在她家的百来米外,隔着几户人家,整个村子的房子都座落在荔枝林中,村口有几眼池塘,周围都是农田。大舅舅有五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二舅舅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一大帮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中,开始了我快乐的寄居生活。
啊,记忆像散落的珍珠,在这个失眠的夜里,被我一颗颗捡拾起来。
一、宠 爱
在外婆家,两个舅舅的小孩加上我,一共十个,其中小表姐比我大一个月,表妹小一岁,表弟小两岁,其他的都是哥哥姐姐,每天都吵吵闹闹,热闹无比。我无论在哪家玩,一到饭点,理所当然地坐上饭桌,吃得还不比别人少。
因为年纪相近,我和二舅舅家小表姐在一起玩的时间最多。一天下午,我俩玩累了回到外婆家,外婆煮了两根番薯,把一根大的漂亮的给了我,小的丑的给了小表姐。小表姐很生气,哭着说:
“嫲,你偏心,每次最好的都给她。”
外婆说:
“当然,你有她那么乖那么听话吗?”
小表姐怔了怔,觉得好像是哦,于是不闹了,两人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我就是这么一个特殊的存在,外婆把我宠上了天,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到我后来回县城读小学,她还会偷偷给我零花钱。至于其他的孙子,想都给,也给不起啊。
对于我的“受宠”,表姐表哥们都无奈地接受,原因有几个:
我妈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她的哥哥姐姐们都长得高大健壮,只有她长得娇小又可爱,加上还聪明伶俐,所以从小特别受宠。我爸爸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当年这在农村还很稀罕,另外他长得比较瘦弱,外婆心疼他。爱屋及乌,外婆也宠我。
我说话细声细气,称呼人总是用叠字,外婆是婆婆,其他都是舅舅、叔叔、姨姨,哥哥、姐姐,表兄弟姐妹们只用单字,嫲、爷、婆、公、叔、姑的。现在回想起来,用叠字显得亲热而且可爱,长辈们听了心软,用单字显得生硬,就没那么受落了。我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听外婆的话,而且感受了到听话会受宠爱,于是更愿意做一个乖巧的“好孩子”。
所以我成功地获得了大多数人的喜欢,小表姐也无奈地接受了,尽管那时候我们也只有四五岁。
即使后来我在县城读小学,寒暑假再回村子里,跟小表姐睡一个床,外婆也总是买好了早餐,走到二舅舅家的院子里大声喊我起床吃早饭,而且没有小表姐的份。小表姐总是无奈又略带醋意地说:
“你婆婆又找你了。”
在我面前,她从不说“我嫲”,只说“你婆婆”,也许她对她奶奶的爱没有我对外婆的爱多,但对我却足够友爱,我也爱我的小表姐。
二、池 塘
村口有几眼池塘,也许分属不同的生产队,我们在外面玩耍时,总是围绕其中一眼。
池塘里养着很多鱼,边上搭建着一间公共厕所,厕格凌空在水面上,人们内急了就进入解决。童年的趣事是拉屎时,总有一大群鱼在屁股下方的水面上巴巴地等着,拉出来了群鱼汹涌,抢夺它们的口粮,上面的小孩子边拉边看个不亦乐乎。
池塘边有几级石阶,能看到小鱼儿和小虾在浅水处游动。如果玩泥巴手脏了,我们就会到石阶处洗手,有时候还手欠捉小鱼玩。
那种小鱼我们叫它“饱卜仔”,只有1.5~2厘米长,肚子鼓鼓的,如果捏爆它们的肚子,就会有比芝麻粒更小的小小鱼跑出来,晃悠晃悠的也能在水里游。童年的我们,有一种无知的残忍。
池塘有闸口,水位高时便会排水到河涌里,闸口处有铁丝网,有时候有些小鱼小虾会挂在网上。表哥跟我说小虾可以生吃,抓了一只剥掉虾壳递给我,我不敢吃,他说虾肉很甜的,自己放嘴巴里吃给我看,然后再抓一只剥了壳给我,盛情难却,我只好吃了,但因为生的吃起来腻味得很,老实告诉他不好吃,于是他自己又剥了几只吃掉了。
长大之后,对这池塘心有余悸,同一眼池塘,这边接收粪便,那边洗手洗脚,另一边还生吃小虾,那个年代的人对卫生有多不讲究啊。对小时候的虐鱼行为感到后悔,同时也深深疑惑,鱼不是卵生的吗,为啥能直接爆出小小鱼来?
前几天跟妈妈说起这眼池塘,说以前的人多不讲卫生啊,妈妈说:
“哼,这算啥,在我小时候,很多人还是在这眼池塘里学的游泳。”
咦,我记得她说过她从小就会游泳。
三、窗外的荔枝
七十年代的农村都很穷,但村里家家户户都有荔枝树,每年卖荔枝的钱是一年中比较重要的收入。
外婆个人名下有三棵荔枝树,荔枝成熟时,她带我去摘果子,第一棵树的品种是桂味,摘几个最饱满最鲜艳的给我拿着,然后又去大约几百米外的第二棵。
我们在荔枝林里穿行,有些枝条结果太多,沉甸甸地垂到地面。我边走边吃着手里的荔枝,耳边听着外婆说话:
“这些垂下来的荔枝你可千万不能摘,这是别人家的,可不能偷摘。要吃我们自己家有。”
我唔唔应着,心里却奇怪为什么她自己有时候在地上捡一个吃,有时候却在别人树上摘一个吃,不是告诉我不能摘吗?
第二棵荔枝树是另一个品种糯米糍,又是摘了几把最好的,就抱着回家了,因为第三棵的品种是和枝,还要等上大半个月才能成熟。这次外婆说的是“亲戚之间篮驳篮,邻里之间碗驳碗”。
“走亲戚不能空手上门,必须带点东西,这样大家才会多走动。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记得给邻居分一碗,这样人情才能常在。”我唯唯诺诺,太小了根本不懂,只觉得荔枝太好吃了,根本停不下来。
过了几天,大舅舅家院子里的五六棵荔枝都摘下来了,堆在院子的空地上像一座山。我和他家的小孩大大小小一共六个都帮忙整理,摘掉多余的枝叶,把发黑或是裂开的果子放一边,等会有人上门收整筐的好果。
几个小孩都是边干活边放开了吃,只有大舅母专门吃那些挑出来的坏果,一边说这些不能卖钱,不吃就浪费了。我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前几天外婆在荔枝林吃的别人家的果子,也都是这种坏果和落果。
我一直格守外婆教的规矩,从来没有动过别人的果子,只有一次例外。
我读三年级那年,二舅舅家在荔枝林盖起了两层的小楼房,院子里也有几棵荔枝树。暑假一到,我便迫不及待地回到村子里,住进小表姐的新家。暑假是荔枝的季节,我们在二楼的阳台和露台上都能轻松地伸手摘到院子里的荔枝,觉得太爽了,两天后便把触手可及的果子摘个精光,就只能看着够不着的流口水。
想吃吃不到太痛苦了,小表姐和我对看一眼,一齐走到她房间的窗前。窗外也是一片荔枝树,别人家的,红红的果子就在玻璃窗外招摇。
我们一直遵守她的奶奶我的外婆定下的规矩,除非别人请我们吃,否则绝不动别人树上的荔枝。可这几颗荔枝太过分了,长在这里阻碍了我们开窗,这不能忍,于是,我们把这几颗果子收拾了。
四、我的烦恼
这里的乡下,每逢过年都会请粤剧班子唱戏,一连三个晚上。这是我们小孩子最高兴的时候,一是大人们都来看戏,小孩们可以轻易地向长辈们讨新年利市,二是有大戏可好看了,喧天的锣鼓,绚丽多彩的戏服,都让我们兴奋。
大戏开锣,我们在台下的人群中钻来钻去,寻找最佳位置。脚下是厚厚的鞭炮纸,如果白天下过雨,便烂成红泥,糊得鞋子和裤腿都脏兮兮的。
这时出来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地唱个不停,浓妆艳抹的脸庞,晶光闪烁的头饰,艳丽别致的服装,飘逸的水袖,婀娜的台步,她的一切让我头皮发麻,目眩神迷,不知不觉挤到台下第一排,一直抬头看她,脖子发酸都不知道。
最后粤剧大团圆结局,花旦嫁给了她的表哥。
忘了二舅舅家是几时有的黑白电视机,反正小时候看过很多的粤语电影或电视剧里,无论是古代人还是近代人,都流行亲上加亲,表妹嫁表哥。小小的我,矇矇眬眬中好象受到了什么启发。
两位舅舅的家里各有一位表哥。大表哥黝黑壮实,会带我架梯子掏鸟窝,到地里熏田鼠,溪涧里抓漂亮小鱼。二表哥脸色白净,身体瘦弱,与剧中的文弱书生形象十分相似。
所以,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的烦恼是:长大了嫁给哪一个表哥比较好?
五、挡 雨 板
外婆家的门外是一块粗糙的水泥地,进门是厨房兼饭厅,灶台在右边,角落有专门放木柴的砖池。左边是一小块微微凹下去略有坡度的地面,靠墙搭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是切菜的台子,旁边是水缸,这凹地有出水口可流水到外面,所以这里是白天洗菜夜里洗澡的地方。凹地旁边放着竹子做的小桌和两张小椅,是我和外婆吃饭的地方。
往里走是大厅,左边是一张床,去了香港的三舅舅偶尔回来就睡这里。床尾是一张大桌子,如果哪天吃饭的人多,就坐这桌。右边是木头做的长椅,可以把椅背放下来平铺成为一张床。对面的墙边是两个木柜子,柜子旁边是一把竹梯子,可以上小小的阁楼。再往里面就是外婆的睡房,以前的屋顶很高,所以睡房上面可以搭个小阁楼放不常用的东西。
外婆的床是那种老式架子床,挂上蚊帐后像个封闭的小房子,很有安全感。床尾放着一个现在人们都不会用的东西——尿缸,在当时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夜里大人们都尿在这里。小孩子么,就到厨房的凹地尿,尿完从旁边的水缸盛一瓢水冲冲就完事。
夏天的雨又急又快,突如其来地把人堵在屋内,坐门边无聊地看雨。湍急的雨水流下屋檐,打在屋前的水泥地,溅进屋里来。这个时候,外婆就会把挡雨板拿出来,斜靠在门外,溅起来的水花就会被挡在外面啦。
这真是一块漂亮的挡雨板,上面雕刻着祥云瑞兽、亭台楼阁、才子佳人、贩夫走卒,极之精美。小时候只会用“好看”来形容,我会怔怔地看着上面的某个画面,联想到粤剧大戏里的故事,幻想自己生活在这块挡雨板中……
很快地雨过天晴,阳光又出来了,映射得湿漉漉的荔枝叶闪闪发亮,于是我欢呼一声,挪开挡雨板,快活地踩踏着雨后的泥水,找表哥表姐们玩去了。
六、油炸豆丸和外婆的菜汤
在那个物质匮乏年代,没有零食可言,漫长的午后,我便竖起耳朵,希望听到一个声音。
“油-炸-豆-丸,油-炸-豆-丸。”
远远传来叫卖声,我急急忙忙跑去告诉外婆,十天半月里总有一两天,她会给我一毛钱,让我去买。
油炸豆丸即是油豆腐,焦香金黄,一分钱一颗,货郎一边数一边用禾杆草串起来,我也在一旁巴巴地数着,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到家,外婆会扯下两颗让我现在就吃,剩下的盖在锅里,晚饭时蒸着吃。
外婆有个绝技,煮的青菜汤特别好喝,无论是白菜、芥菜还是别的什么青菜,只放两片姜,一点点花生油,汤色微翠,清甜有菜味,菜叶子还是绿油油的,简单的菜汤色香味俱全,我和爸爸最喜欢了。有时还在汤里放两片猪肉皮,那就更妙了。
这二十多年来,我们无数次想起外婆煮的菜汤,但无论怎样努力,始终无法复刻外婆的味道。也许是青菜没有外婆自己种的好,或是放菜的时机不对,也可能是菜与水的比例不合适,总之无法达到记忆中的高度。无可奈何下,我们开玩笑说,外婆煮汤时把洗碗布也放进去煮一会儿,权当调味了。
当年的夜晚,婆孙二人对坐,喝过菜汤,油炸豆丸就白饭,充满着满足和平静。
除了青菜,当年常吃的下饭菜还有:豆豉蒸花生、豆酱蒸腩肉、榄酱蒸腩肉,蒸一碟要吃上好几天。偶尔蒸一次香港亲戚带回来的梅香咸鱼,哇,香飘四邻。
对了,还有油糍,一种咸香酥脆的油炸小吃,面粉浆包裹着白萝卜丝放油锅里炸,五分钱一个。镇上逢初一、十五的圩日,外婆有时会给我买一个,又香又鲜又烫,人间美味。
七、酱油里的虫子
大舅舅的家有一个大院子,进院门左边是一排三间泥砖房,中间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孩子们在这里玩,猪菜在这里切,收了毛豆、花生、番薯、荔枝在这里整理,家里的狗也在这里晒太阳。
空地右边的一角是下间(厨房),同时也是洗澡的地方,旁边是一眼井,再往右分布着六七棵高大的荔枝树,其中一棵树下拴着一头牛,再继续往右走,一边是厕间(旱厕),一边是猪舍。
所以,这个院子里住着大舅舅一家七口人,另外还有一只狗、一头牛、几头猪,很多树。
那年头的农村,养的都是看门的土狗,体型较大,毛掉的也多,加上很少洗澡,狗身上的味道很重,有些还长虱子。加上厕坑、猪舍的味道,就是当年最正常不过的农村风情。
泥砖房一般没有窗户,即使有也非常小,除了门,就是高高的房顶上有几片透光的明瓦,坐在室内非常昏暗,显得院子里灿烂的阳光分外明亮。老狗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它的身上和旁边的空地上布着一层黑压压的苍蝇,静止不动,仿佛也在享受阳光。
如果有谁走过,便会惊起这一群苍蝇,嗡嗡地在半空盘旋,如一团乱云。老狗就淡定得多,微微抬起下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一会,苍蝇们也安静下来,各自找位置停驻。
最早的时候,二舅舅的家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只有小小的院子,养了几盆植物,其中一盆是小葱,长得十分精神。二舅母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在院子里放一套桌椅帮村民看病,看完舌头把完脉,多是给些药片和止咳水,有时还会打屁股针。
我经常绕有兴趣看着她煮针头消毒,仰慕地看她把脉分药,抢着帮忙用小纸片把药片分装成三角的小包,有时候还会分到两片酵母片当零食。
二舅母做的饭最好吃,有嚼头又不硬,她跟我说米饭里有糖,慢慢咀嚼会尝到甜味,我试过,确实是甜的。但仅凭细嚼慢咽再加两碟青菜吃完一顿饭还差点什么,小孩子经常在白饭上淋点酱油,便能快快扒完一碗。
有一天小表姐答应吃完饭就带我去她的表姐家玩,于是我快快吃完了就等她也吃好,无聊中看到酱油瓶里的酱油好像在动。怎么回事?我盯着看了很久,只见有十多条小小的白白的虫子,飘浮在酱油里,它们很努力地沿着玻璃壁爬上去,爬了一段掉下来,又继续爬,掉下来,又努力往上爬……
八、受 伤(1)
很早的时候,村子里到镇上的马路是用沙子铺的,不好走,而且要走一个多小时,但没有什么能挡住两个小女孩在圩日到镇上凑热闹的决心。
沙子被阳光晒得发热,我和小表姐光脚走在上面,脚掌陷进去,能感觉到沙子穿过趾间。马路两边是一步多宽的水渠,有水草有摇曳,小鱼在游荡,渠边有各种野花野草,还有能吃的萝卜仔(酢浆草),会飞的豆娘和金龟子。水渠外,是一片片的水稻和菜地,觅食的小鸟在田间不停起伏。
这一切都让人忘记路途的遥远。
我走着走着,脚下一痛,低头一看,踩到沙子里埋的玻璃碎片了,抬起脚,左脚大拇指被片下一块肉,还粘连着,伤口翻开。看第一眼时伤口还是惨白的,眨眼间鲜血淋漓,涌泉般往外流。
我吓得一时间都不觉得痛,纯粹的害怕,小表姐也吓坏了,两姐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鲜血仍在狂飙,小表姐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说洒到伤口里可以止血,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她说的没错,洒过沙子后血是流得缓一点了,于是又洒了一把。
然后,在一片慌乱中,我发觉自己已置身于镇上的医院里,也不知是谁送我来的,很快爸爸妈妈也来了。医生说伤口要先清理再缝针,于是晕血的爸爸按手,妈妈按脚,医生进行操作。
天,清理伤口中的沙子是怎样的一种痛!医生一边用碘酒冲洗,一边用棉签轻轻扫去沙子,我哭得撕心裂肺,痛得刻骨铭心,以至到后面缝针的时候,都觉得只是小意思了。
写下这篇小文,纪念当年的痛苦与无知。
九、受 伤(2)
每年的暑假,我都会迫不及待地要求爸爸妈妈送我到外婆家,这年也不例外。
妈妈把我送到村口,便赶着回去照看小弟弟,我自己走到外婆家时,她正坐在门前的空地上做手工业赚钱。
当时做的是绞镙丝,妈妈在学校宿舍里也做这个,我也能做。把大约1.5厘米长,细细的三角形黄铜小镙丝柱的一端在机器里绞出大约4毫米长的镙纹,机器固定在小桌子上,左手掂起镙丝柱放进孔洞里,右手在把手上搅动半圈,镙纹便出来了。与此同时,机器的下端的一个小口掉出绞下来的铜丝,头发丝粗细,蜷曲的,一齐掉下来的还有一些黑褐色的粉尘。绞的镙丝柱多了,铜丝和粉尘便在桌子上积起了一堆,像个小土包。
黄铜材质很软,绞起来不费劲,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太费眼睛了,镙丝柱太小,黄澄澄的很刺眼,但做一斤有三毛钱的工钱。妈妈动作快,一天能赚五六毛钱呢。
外婆让我自己先去玩,晚饭回来吃就行,于是我轻快地答应一声,放下换洗衣服,蹦蹦跳跳地跑了,打算绕村子走一圈。
想着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我实在太高兴了,见到荔枝树拍一下,遇到小石头踢一脚,完全的放飞自我。走了一段,路边摆放着几块大麻石,不知是哪家砌围墙剩下的。我走上去,从第一块石头跳到第二块,又到第三块,到最后一块时,我尽力跳到最高,要来个漂亮的落地。
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真的一棒,我只觉得狠狠地撞到了坚硬的东西,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等我缓了一下自己爬起来时,才发现是旁边的荔枝树斜斜地长过来粗大的一枝,比外婆的大腿都细不了多少,刚好就在最后一块石头上空,我光顾着看石头别踩空没有留意树,所以用我最大的力气撞上去了。
我含着眼泪正心中懊恼时,感觉一股细细的热流流过脑门,伸手一摸,血!再摸头顶,有一个小洞,浅浅地凹下去。我哇地哭了,跑回去找外婆。
外婆见到我流着血回来也很紧张,检查伤口后反而淡定了,顺手抓了一把混着铜丝的黑粉尘抹到伤口上,跟我说一会就没事。
其实我已经读二年级了,心中隐隐觉得这样处理不对,但基于对外婆的信任,加上来不及阻止,也只好如此了。当时担心的仅仅是铜丝会不会把伤口弄得更痛,没想过粉尘才是最脏最有感染危险的。幸亏,四五天后伤口完全好了。
多年以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我不够聪明才会拿脑袋撞的树,还是撞了树后脑袋才不够聪明呢?
备注:未完,待续。全文一共28000多字,作者曾在同名公众号《紫薇花院》上发表,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查找阅读,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