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俺们村林子不大，也是各种鸟都有。按照毛泽东同志的说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今日，就说说俺们村的一位鸟人——俺的发小——高僧‘无明’。高僧“无明”，大名吴明，东土大唐人士。此厮此生最大的战略失误就是选择来到人世。一个人的出生就是宿命，而且是全家的宿命。据他得道以后，运用天眼‘回照’当年，说他当年得罪了阎王，孤魂野鬼到处游荡，急于投胎。原来的志向是投胎为畜生，结果在一个风暴雨骤夜色如墨伸手不见六指的牛圈，恰遇资深光棍吴用被迫与流浪女哑姑在此喜结连理成全好事，他原打算看看热闹，结果一犯迷糊投错了胎，不小心成了人身，都是命啊！为了他有个光辉灿烂的似锦前程，也为了扫扫人生晦气，他爹吴用动用无上智慧给他取名吴明。这厮奇特之处在于天生异相，不似人类，有外星人之嫌疑。他的发育史，恰似孩子们滚雪球一般，横向和纵向协调发展、均衡发展，渐渐成了‘球样’，陕甘宁晋察冀边区的方言是‘球相’。文雅一点形容：远看像个肉包子，近看却是一个硕大的胶东大馒头上摞了一个陕西馍馍。脱了衣服，就是白花花一个肉球；穿上衣服，就是五颜六色的大肉球上点缀了一个小白色的肉球。那双似闭非闭含情目睁开时的黑眼仁就是全身唯一的黑色，告诉世人这是一个活物（这一形象后来成了无数国际盛会的吉祥物）。他的横空出世，在封闭的山村不啻一颗惊雷，祥瑞若此、吉庆必来。特别是其照片被好事之徒刊上了晚报头条后，四面八方三乡五里的人们络绎不绝前来观摩，导致牛圈被踩踏，母牛受到惊吓流产，经济损失巨大。最后，他老爹不堪其扰，只好在自家门口贴了观摩告示：本门只在周六开放，平时谢绝参观，请自带干粮。幼儿时期，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乐于生活在别人惊异的注视中，懵懂无知坦然淡然不惊不惧无喜无悲，有得道高僧之风姿。但在十岁左右，大约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老师同学和乡人们的密切“凝视”和‘关注’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曾经笑嘻嘻乐呵呵的他终日如受伤的小鹿暴露在猎人的嬉笑中，战战兢兢、惊恐万状。曾经伶牙俐齿的他，开始沉默寡言，无边心思无人知。书，自然是念不得了。小学毕业就草草回家。那时候，他唯一的朋友大约就是我了（可能同病相怜，俺出生在驴圈）。每次见我，他总是哀怨：“与众不同，也得活下去，你说是不？！”我那时年少，总是用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含义的名言警句安慰他，譬如“天生我才必有用”、“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等等。好在这厮酷爱学习，只要我学过的课本和乱七八糟的闲书，通通收归己有，自学不辍。我猜想，他的日益精进的学识大概就是来源于我们弃之如敝履的乱七八糟的教科书和闲书。据他后来统计，在情窦初开之际，至少读了五百本！（加上小人书、小黄书、教辅材料等），远远超过了我的大学老师。情窦初开，总是令人着迷窒息眩晕迷茫，其中无边心思混杂在无处安放的荷尔蒙之中，这次地咋一个愁字了得？但这厮的‘情窦初开’却来得太晚了一点。大约在二十二岁那年春天，他突然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娶个媳妇！当他啃啃哧哧向他父母宣布这一重大决策的时候，他父母先是大惊失色，一锅玉米稀饭撒了一地；继而狂笑不止，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这相貌、这家底还能做这种好梦？梦若在心就在，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有梦想”，在梦想面前人人平等，对吧？难道赵四太爷可以做梦，俺阿Q做不得？儿大不由娘。在父母的哀求下，村中的媒婆“刘干娘”领着他踏上了艰辛的相亲之旅。刘干娘办事向来实事求是、看人下菜，给他介绍的女子都是歪瓜裂枣面目可憎或脑子有病精神错乱之流，但毫无悬念，相亲统统失败了，本质原因在于经济基础贫瘠、社会关系无存、上层建筑阙如。但她们为了给媒人面子，也为了给他和他的爹娘留一点自尊，本质上的原因避而不谈，只在失调的相貌上大做文章，理由众口一词“没有头发”（农牧民总是比较有教养）。以此为戒，吴明在相亲的同时，开始了求医问药，各种正方偏方吃了不少，但收效甚微，依然没长出一根杂毛，却留下了嘴歪眼斜的后遗症，使各路神医巫汉信誉扫地。漫漫相亲路，持续了多长时间？六年亦或八年。干瘪的刘干妈领着肉嘟嘟的吴明游走在三乡五里，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每到一处，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比看猴戏还蔚为壮观。发展到后来，只要闲来无事，附近乡民就来行骗，说某地有待字闺中的女子 ，渴求与吴明会晤等等。他便屁颠屁颠地买上香烟烈酒猪头等礼物前往。每次在众人的哄笑中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每当乡亲们奸笑着问他：“媳妇呢？”，他总是讪讪而笑惭愧万分自卑不已：“俺莫头发”。据不完全统计，此厮相亲高达六十余人次，在相亲的征程中，败光了家中微薄的积蓄，也认识了若干五官挪位青面獠牙神志不清的异性，极大丰富了他的人生阅历。还有好几次差点被男人越俎代庖乘虚而入，入洞房前被他慧眼识破及时止损，充分证明知识就是力量，读书无用论是谬见。数次假女人事件，彻底摧毁了他誓将相亲进行到底的意志和定力，他突然顿悟“骗局，都是骗局。取笑与我 ，仅仅是为了贫瘠乏味的生活增添一点笑料而已！”从此，他决绝地关上了相亲的大门。日益沉默寡言，甚至失去了言语功能。唯一会说的话就是“俺莫头发”。此后几年，这厮开始放下身段自甘堕落游走乡间不事稼穑，见人就微微一笑神秘兮兮自我介绍：“俺莫头发”！近乎疯癫。偶尔见到熟人，他总会喃喃絮叨“俺真傻，俺忘了俺莫头发！”听的多了，失去了趣味性，大家都开始躲他。那年我因飞黄腾达的传销事业陷入困顿，只好还乡当村主任，我们见面了。看着自己的发小好友堕落如斯，我心撕裂、悲痛不已，一种无名的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一个人的一生就因为偶然事件（出生低微、相貌奇特、遭际多舛、遇人不淑等境遇）而不得不苦逼一生，含泪而活？祥林嫂死去多年，但她的子孙后代依然生生不息，他们或高声或低语“我真傻，我不知道山上有狼！”大概，这就是草民的宿命吧！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此后每次见面，针对狗日的生活，我们总要探讨一番人生哲学。每个人的命运是固定的吗？面对无法选择无法理解的荒谬境遇，人如何超越自己？西西佛斯的命运不可更改吗？萨特说人“存在先于本质”、‘我们命定是自由的 ’是不是疯话？卢梭云“人生而自由，却无不在锁链之中”，这枷锁有挣脱的可能吗？最后。作为发小，我照例屈尊附就给他灌了一些鸡汤，比如“远离颠倒梦想，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等等。权当心理安慰吧。不管怎样还是要活下去！不是吗？救赎之路只能一个人走，这条路好长好长，我们都蹒跚在这条路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后为了生计，我又不得不奔走在祖国的大好河山间。今年清明，回老家给祖宗扫坟。看到故乡的牛头山上突兀建起了一座孤庙。信步向前，见三个古朴苍凉的大字“无明寺”。石桌木凳枯树昏鸦，萧索淡漠清净空旷，见素抱朴，使人顿息欲念。正要扣门问道，施施然一高僧出门迎接，双手合一：“俺—莫—头—发”！惊愕之余不禁会心一笑！一杯残茶挥泪而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后来听说，‘无明寺’香火很旺，女弟子众多，蔚为大观，俨然一佛门圣地，吾心甚慰。写到高僧无明师傅，我固执地认为，对于我们芸芸众生而言，所谓的放下解脱觉悟，只不过是“俺服了”、“俺要躺平了”等苟且偷生无可奈何的托辞而已。开悟，都是痛苦之花结出的苦果。人，只能在自己的不幸中觉醒和成长。但也需要别人的不幸来填补空虚并满足浅薄的快乐。此言极是！能拯救我们的，只有自己。谁说不是呢？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如此而已！阿弥陀佛！狗日的命运，此生无岸可回头！蠢驴先生草于2021年7月9日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