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墙上挂着的收纳袋里,那根黑檀木的“挽月”发簪,依然静静地躺着。买它是今年上半年的事,光润的檀木透着一层幽暗的泽,簪头一弯新月,雕得抽朴。当时想着,等头发再长些,便能不用皮筋,单凭它挽起一个妥帖的发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头发是长了,它却一次也没用上。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长度,或那么一点娴熟的手势,于是便对自己说:再等等吧。这边还没用起来,目光却又被别样的木质发钗勾了去。浏览那些店铺时,钗头上雕着的缠枝莲、凌霄花,或是更抽象的流云纹,总让我流连。
心下盘算着,下个月,总要购入两支才好。这大约也是一种无伤大雅的“贪”,仿佛拥有那物件,便预先拥有了几分簪发时的闲适与古意。
头发长了,生活的节奏也似乎被这蔓延的青丝拖得慢了下来。不出门的日子,一身最家常的服饰,怎么松快怎么来。洗头的间隔,竟也从容地拉长了。从隔日一洗,到两日、三日,如今竟能坦然撑到第四日的清晨。
省水是实在的,但更主要的,是发觉家居的日子,窗子关着,隔开了外头马路上的尘与油烟,连头发也得了庇护,不那么容易沾染油腻了。这发现带来一种小小的、近乎吝啬的窃喜,仿佛在扰攘的世界里,为自己偷得了一方格外清净的天地。
家里的光景,也因这慢下来的节奏,显出另一番模样。晚餐的桌边,常常由三口变成了两口。不是先生要加班,便是孩子学校有活动,排练得晚。人少了,做饭的心气便也懒了。有时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有时是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饭,两人对坐,简简单单地吃完,倒也省事。
先生有一回吃着面,忽然笑道:“等孩子上了高中住校,咱们就天天按这个来。”我听了,嘴上嗔他偷懒,心里却漾开一片温温的、属于未来的、安静的涟漪。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在孩子的日渐独立里,我们被推向另一种二人相伴的、更凝练的生活。
前些日子站上电子秤,厚重的冬衣还未脱去,那数字便赫然跳入眼帘:53.00KG。即便除去衣物的分量,三位数的体重怕是逃不掉了。两位数与三位数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微妙的、心理上的坎,就这么轻易地迈了过去。
怔了一会儿,倒也坦然。细想起来,原因无外有二。一来,孩子升了初中,自己上下学,早晚无需接送;他那些兴趣课也已走上轨道,不必我再劳神督促。每日凭空多出的那些辰光,似乎并没有用来做些更积极的事,倒让身体自然而然地松弛了下来。二来,年岁到底是增长了,新陈代谢诚不我欺,慢了就是慢了。案头的工作,读书的时光,都需久坐,运动量不增反减。这增加的份量里,大约也掺着一份生活重心转移后的、安然的“惰性”吧。
倒是今年出门看风景的兴致,比往年都浓。四月里去了茅家埠,信步闲逛,竟走到郭庄门口。因办了公园卡,便免费进去转了一圈。这一转,仿佛打开了一扇门。之后便陆陆续续,刷用那张小小的卡片,走了动物园、虎跑、植物园、西溪湿地,又去看了胡雪岩故居的豪奢与钱王祠的肃穆。今年竟成了这些年里,出门最多的一年。
风景看多了,心也跟着阔大了一些。当然也有遗憾。满觉陇的桂花盛时,总被琐事绊住,错过了一季甜香;九溪烟树听说极美,却总觉得路远,迟迟未去。可转念一想,留些念想给来年,不也挺好?生活不必太满,有点盼头,才有滋味。
转眼便是年关。对新的一年,并无什么宏伟的期许。唯愿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这便是顶好的福气了。至于我自己,大约还是会继续留着这头长发,看它能长到何处。也要督促自己适量地动一动,不为回到两位数的体重,只为那份舒展的畅快。多看几本喜欢的书,多走几处未曾到过的角落,用眼睛,也用相机,留下一些光影的痕迹。
近来常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是丰盈的,像一只被各种思绪、感受、无用之美填满的匣子,开开合合,自有乐趣。可物质的世界,尤其是那最实际的钱财,却总显得有些羞涩。这或许也是人生的一种常态吧。那么,在新的一年里,便也对自己说一声:努力努力,加油加油,且去赚一点踏实的小钱,来供养这散漫而丰盈的日常,与那头自顾自生长的、自由的长发。
这便是我在这岁末窗前,对着玻璃上自己的朦胧影子,所想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