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永无止境的凌迟
沈清舟神力如潮水般退去,在他体内喧嚣奔腾的洪流瞬间干涸,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沈清舟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强撑着,目光死死锁在榻上那个缓缓睁开了眼的身影上。
阿蛮醒了。
她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然后目光开始流转,扫过床边焦急的小阿妹,落在旁边端着药碗、手足无措的阿木脸上。她甚至认出了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张望的老村长,扯出一个虚弱却明亮的笑容:“阿木,小阿妹……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有些沙哑,却像一把钝刀,狠狠锯过沈清舟的心脏。
她认得他们。
他的心猛地提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屏住呼吸,等待她的目光转向自己。那目光终于落来了,带着纯粹的、毫不掺假的陌生。她的眼神清澈,甚至在他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她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娇憨的语调对小阿妹说:
“嘚个小伙,长得还可以哦。”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阵风,却吹塌了他用最后意志勉强维持的整个世界。
小阿妹噗嗤一笑,瞥了沈清舟一眼,促狭地接话:“那阿姐要不要把他带回家去?正好帮阿妈干点重活。”
阿蛮闻言,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满尘土和血渍、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纤尘不染的衣衫上流转,撇了撇嘴:“嗯,阿妈年纪大了,确实需要帮忙干活的人。可你看他这细皮嫩肉的。”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几乎要站不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即便卑微如尘,即便被彻底遗忘,他也只想……留在她身边。
“我能做的,你想得到的我都能做。”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阿蛮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这才又仔细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问:“你是哪里来的?咦,你这个脸……”她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好好摸呀。”
那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沈清舟浑身一震,几乎要落下泪来。他颤抖着,没有躲闪,反而拿她的手重新按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哑温柔得可怕:“没事,你随便摸。”
这近乎自虐般的纵容,却把阿蛮彻底吓着了。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困惑,仿佛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她不知道,这轻轻的一缩,一抽,抽走的,是沈清舟最后一丝强撑的侥幸。心口那个巨大的空洞,此刻正呼啸着凛冽的寒风。
即便阿妈给他说过喝了圣水后阿蛮的情感记忆会消失。可他的心还是如同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
阿蛮悻悻地转过头,似乎觉得这人太过古怪,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喂……你没有地方去了吗?”
沈清舟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坚决得近乎急切。
“唉……”阿蛮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那你先我家住吧。但是先说好哦,”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是暂住!等你有地方去了,就得马上走。”
“好。”他应得毫不犹豫,只要能留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便是刀山火海,他也甘之如饴。
阿蛮起来带着沈清舟认识她家那座小小的、依山而建的竹楼。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蛮的房间更是朴素,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她平时就在这桌上养蛊的。
然而,就在那窗前,不知何时隔了一个书房,多了一张半人高的紫檀木案几。木质深沉,纹理细腻,与略显简陋的房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咦?这个什么时候隔的?”阿蛮疑惑地绕着案几走了一圈,“占地方得很。”
她伸手便要去搬动那沉重的案几。
“别动!”沈清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阿蛮又是一惊,用力甩开他的手,瞪着他:“你干什么!”
沈清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臂僵在半空,缓缓收回,声音低哑:“这东西……有用。”
“有什么用?”阿蛮狐疑地看着他,满脸不信,“我就不需要用它。”
沈清舟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几旁。他熟悉地从旁边取过一张素白的宣纸,铺在案上,又拿起一支笔。他的动作很稳,蘸墨,落笔,行云流水间,一列列清俊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借我青崖一半风,阿谁醉卧乱云中?收暮雨,掠孤松。蛮笺小字写惊鸿。”
他写完,将笔搁下,目光灼灼地看向阿蛮,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这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秘密,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诗句。
阿蛮凑过去,看着纸上那陌生的字迹,眉头微微蹙起。她认得字,却觉得这诗,这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迷雾,朦胧得让人心慌。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任何与之相关的片段。
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突然空了一块,酸涩得发疼。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却又说不清这感觉从何而来。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舟。他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渴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她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写得还不错。”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像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房间,留下沈清舟一个人,站在那张紫檀木案几前,对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她的气息。
阳光依旧温暖,他的心,却已坠入冰窖,她真的全忘了。而他,只能在这彻骨的遗忘里,继续守着她,哪怕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心碎的声音。他也甘愿承受的、永无止境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