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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声响。远远的,像有什么极钝重的东西,在天的尽处磨着。不是雷,雷没有这般韧;也不是涛,涛没有这般干。只是磨着,锉着,渐渐地,那声音漫过来了,才听出是风——是西北风。它不像南风那样,挟着湿漉漉的草腥气,软软地贴上来;它是横着来的,带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蛮劲,仿佛天际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一整匹粗糙的、发黄的亚麻布,哗啦一声抖开,朝着这地面没头没脑地罩将下来。
风真到了跟前,世界便换了筋骨。树是首当其冲的。那些夏日里团如浓云的树冠,此刻显出嶙峋的本相。风抓住万千枝条,不是摇,是拽,是抡!柔韧的,便鞭子似的在空中抽出咻咻的尖啸;刚硬的,则嘎吱作响,仿佛骨节在重压下呻吟。一片来不及逃遁的枯叶,粘在枝梢,颤得成了模糊的黄晕,终于“嗤啦”一声被撕去,顷刻便没了踪影,不知卷向哪里去了。天地间充斥着这种巨大的、无孔不入的喧响。它不是单调的,低处是呜呜的吼,贴着地皮滚,扫得碎石尘土簌簌地奔逃;高处是喑哑的嘶鸣,在电线上,在屋檐下,拉出忽长忽短的、病人呻吟般的颤音。这所有的声响又拧成一股,沉沉地压下来,灌满了耳朵,也塞满了胸膛,让人无端地觉得气短,仿佛心肺也被这风刮得薄了,透了。
风是有形状与颜色的。它本无形,却借着万物显形。看那远处苍黄的山脊线,往日是凝定的一道剪影,此刻却毛茸茸地浮动起来,像是山在忍着剧烈的喘息。长而枯的野草,一律朝着东南方仆倒,密密地贴着地,风掠过时,草浪便一波赶着一波,泛出死灰的、金属似的冷光,直涌到视野的尽头。河滩上的砂石地,风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钉耙,从上面狠狠地耙过,激起一蓬蓬烟尘,那烟尘也是黄的,昏蒙蒙的,升不高,只贴着河床疾走,像一条仓皇的黄龙。天色是浑浊的蛋青色,被风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云敢停留。太阳还在,却失了威严与温度,只是一枚小小的、惨白的圆片,孤零零地钉在天上,光也是冷的,照下来,非但不能添暖,反教人觉着那光是冰凉里透出寒气,一触到皮肤,便被风“飕”地一下带走了仅有的一点温热。
于是,那冷便真真切切地来了。这冷,不同于冬日的阴寒,那是静止的,往里渗的;这是动的,是劈头盖脸的、抢夺式的。它从领口、袖口一切缝隙里蛮横地钻进来,不是浸润,而是刀片似的刮着皮肤。脸上先是木,接着是辣辣的疼,像被极粗的沙纸反复打磨过。鼻子一酸,眼眶便不由自主地蓄了泪,可那泪刚涌出一点点,立刻就被风舔干了,留下紧绷绷的涩。嘴里也干得发苦,仿佛呼吸的不是空气,是极细的、干燥的灰尘。耳朵是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听得风声在里面嗡嗡地鼓荡,像是住进了一个永不歇止的蜂巢。
在这风的绝对统治下,一切活物都敛了声息。鸟雀已然遁形,不知躲进了哪个最深的墙洞。虫子更是销声匿迹。只有人,还在这风里偶见踪迹。那田间小路上,一个荷锄归家的农人,缩着颈,佝偻着背,像一只被风推动的、沉重的蜗牛,一寸一寸地向前挪。他的衣裤被风鼓荡着,又紧紧压向身体,显出一个瘦硬而倔强的轮廓。他不抬头,不同这风对抗,只是将全身的力气与重心,都交付给那双踩着土地的脚,一步一步,仿佛要将自己钉进这土里去。这逆着风的身形,有一种沉默的、古拙的力度,竟比那狂舞的树木,更让人觉得稳当,觉得这风,终究是无法吹走一切的。
忽然便想起古人造的那个“飙”字,看得久了,那三个“犬”字旁的家伙,便真像是在这昏黄的天与地之间,恣意奔突、互相撕咬着、追逐着,卷起漫天的尘与声,搅得周天寒彻。这风,怕是从很古很古的时候,便这样刮着了罢?它刮过《诗经》里“北风其凉”的旷野,刮过汉家戍卒冰冷的铁衣,刮过魏晋诗人兀立的风中,宽大的袍袖鼓荡如帆。它听过羌笛,也裹挟过胡笳,将无数征人的乡愁与思妇的呜咽,搅拌在一起,吹散在无垠的时间里。它是不管的,它只是刮,凛冽地,干燥地,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刮尽这大地之上一切的浮华、柔靡与虚饰,只留下最本质的、粗粝的、耐得住磋磨的东西。
我站在这里,像立在一块被风日夜打磨的顽石。思绪被吹得七零八落,又仿佛被吹得异常清明。身上是冷的,骨头缝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风唤醒了,慢慢地苏活过来,变得硬朗。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这风,它剥夺温暖,却也馈赠清醒;它制造荒芜,却也袒露真实。当一切都摇动、呼啸、仿佛要离地飞去的时候,脚下所立的这片土地,反而显得前所未有地坚实。
风,不知何时,仿佛耗尽了那股狂暴的劲头,声势渐渐弱了下去。从呼啸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化作了悠长的叹息,在远处的林梢徘徊。天地间那绷紧的、发黄的幕布,似乎松弛了下来。声音一歇,那无边的、结实的寂静,便水一样漫了上来,涨满了整个空间。耳朵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空鸣,嗡嗡的,像是寂静本身的回声。被风搓揉了一整日的世界,此刻舒展着,瘫软着,显出一种疲惫而温顺的平和。空气仍是冷的,却已没了那削人的锋芒,只是清冽冽地、静静地包裹着你。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白雾在昏暗的暮色里,只淡淡一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