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像山风一样 4

第四章 等我

转眼,又到了沈清舟该回江南的时候。

离别的前夜,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窗棂,将书房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清冷的霜色。案几上还摊着白日里未收尽的笔墨纸砚,墨迹已干,那上面既有沈清舟规整的楷书,也有阿蛮胡乱涂鸦的蝴蝶与小花。

两人并未多说什么伤感的告别之词。阿蛮照旧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蜷在沈清舟怀里,耳朵贴在他左胸的位置,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最安神的节拍。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仿佛明日并非离别,只是万千寻常夜晚中的一个,明日醒来,那人依旧会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而,沈清舟却清醒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草清香,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一圈又一圈,柔软的发丝磨蹭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痒意,像是在提醒他,这触感真实存在,却又即将暂时失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蓝渐变为一种朦胧的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雕花木窗,温柔地洒在书房的紫檀木案几上。

沈清舟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动作极轻地抽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像是怕惊扰了水中月影。即便如此小心,阿蛮还是咕哝了一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在睡梦中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寻找到一个更温暖舒适的位置,眼睫颤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醒来。

沈清舟俯身,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他的呼吸拂过她的睫毛,带着万般不舍与无奈。那一刻,他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却都融化在这个无声的吻里。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离开时,也是这般悄无声息。他为了赶早,天未亮便起身。只因贪恋多看她一眼,不忍心将她唤醒,便未留只言片语。结果待他归来,她放弃他放弃得毫不犹豫,与人共舞,准备和人对歌,他喝了一碗当地男子的拦门酒才得以缓和。后来她张牙舞爪地揪着他的衣领,凶巴巴地瞪着他,恶狠狠地说:“沈清舟,你下次再敢一声不吭就走,我就把你那些宝贝账本全扔进灶膛里烧了!让你算不清你的金银珠子!”

想到此处,沈清舟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那时的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小豹子,明明是在意得紧,偏要装出一副凶狠模样。那样的阿蛮,鲜活、生动,让他心疼又心动。

笑意转瞬即逝,他迅速收敛心神。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他不敢再耽搁,生怕多留一刻,就连迈出家门的勇气都会消失殆尽。

沈清舟快步走到案几前,就着窗外那一抹熹微的晨光,迅速摊开一张素笺。纸张是阿蛮平日最喜欢的那种带着暗纹的宣纸,他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力透纸背地落下两个字——

等我。

字迹沉稳遒劲,一如他这个人,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内蕴千钧。但在那横竖撇捺之间,却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是他惯常敛藏起来的、只对她展露的情绪。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压在阿蛮平日最爱用的那只青玉砚台下,位置显眼,确保她一睁眼就能瞧见。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依旧熟睡的人儿,贪恋地记下了她恬静的睡颜,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等候的商队之中。

晨雾未散的山道上,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青光。驮着药材和山货的马队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山寨清晨的宁静。

沈清舟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并未立刻催马前行。他勒住缰绳,回望那座掩映在云雾深处的吊脚楼。那里,有他此生最牵挂的人。晨风吹起他的衣袂,也吹散了他眼底的温柔,只余下一片深沉的静谧。

此去江南,运河漕运正值旺季,积压的生意繁多,即便日夜兼程,约莫也要半月有余才能脱身。

但他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对他张牙舞爪了。

因为这次,他留下了话。

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也足以安抚她的不安,告诉她:我不是不告而别,我是去赴一个归期。

马鞭轻扬,沈清舟掉转马头,决绝地向山下走去。山道蜿蜒,两侧是苍翠的竹林和缭绕的云雾,身后的吊脚楼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直至完全隐没在晨雾之中。

但他心里清楚,无论走多远,那根牵着他的线,始终牢牢系在那座木楼的窗前,系在那个还在酣睡的姑娘指尖。

江南的烟雨,苗疆的云雾,隔不开两颗早已贴近的心。

如此想着,沈清舟的嘴角微微上扬,驱马加快了速度。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一切,然后回到她身边。

毕竟,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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