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乡村里捶衣的棒槌

乡村女人的优雅,藏在与生活相关的每一个动作里。那动作里,关乎土地、关乎自然、关乎母性,更关乎故乡。她们的身影,是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线,散发着永恒的泥土芳香,是乡村记忆里最鲜活的定格:纳鞋底时,细针长线,往头皮上轻轻一擦,再优雅甩线,穿针引线间满是细致;做面条时,木棒卷着面饼,熟练擀搓,折叠切面时透着利落;打草包时,双脚起落间,双手灵巧地将稻草一根根编缀;洗衣服时,拎着桐油油的木盆走到河边,抬手撒衣的瞬间,临水照面,自有一番乡土风情……这一个个动作,娴熟、优美,更藏着生活的温度。

“砧声又逐晓风来,一片清霜落素怀。”清晨的堰塘边,晨雾还未散尽,荷叶上滚着露珠,早起的蜻蜓轻点水面,微风裹着水汽掠过脸颊,格外清爽。不远处湖泊旁的埠头边,不时传来一阵阵“啪啪、啪啪”的敲击声。循声望去,青石板铺就的埠头上,几名中年女子正握着棒槌捶打衣物。那熟悉的声响、久违的画面,瞬间勾起了脑海中深藏的乡村记忆。

棒槌,在我们这儿叫“棒头”,是过去村里家家户户离不开的洗衣工具。它长约两尺,前半段扁,尾部稍细成圆柱形,握在手里正合适。大多用榆木、楝木等硬杂木制成,这类木头结实耐用,用得久了,表面会磨得光滑发亮。用棒头洗衣,比手搓、用搓衣板省力,还能把布缝里的脏东西捶出来,洗得更干净。

在洗衣机没进农家前,村里洗衣全靠手工,泡、揉、搓、刷、捶、漂、绞,少一步都不行,而用棒头捶打更是关键工序。那时候,不管是单衣、棉衣,还是被子、蚊帐,用肥皂或洗衣粉泡过、搓过之后,都得拿棒头反复捶打,再放到水里漂,这样才能彻底洗干净。

在晨起或黄昏,无论晴天还是阴天,村妇们要么用扁担挑着,要么胳膊上挽着装满衣服的竹篮,要么双手端着装满衣服的桐油木盆,三三两两往堰塘边的埠头去。到了地点,放下东西,麻利地卷起衣袖裤管,蹲下身从盆里拿出在家初步搓洗过的衣服,先放进堰塘里浸透,再拎起来铺在埠头的青石板上。一只手举起棒头“啪啪”地捶,另一只手不停翻转衣服,一根棒槌举起又落下,一遍又一遍捶打,把每个角落都捶到。浊水顺着布缝渗出来,一件衣服要来回捶打好多次,直到渗出来的水变清,再放进堰塘里一次又一次漂洗几遍,最后绞干水分,才算洗好。

用棒头捶衣看着简单,其实很讲究技巧,还得有劲儿。主妇们一手捶打、一手翻转,看着像在厨房切菜一样轻松,可要是双手配合不好,很容易捶到翻衣服的手。所以过去村里的姑娘,出嫁前都得学会用棒头——这是居家过日子的基本功,要是连棒头都用不利索,到了婆家难免被人说闲话。

村里老话说“男人的衣服,女人的脸”。在乡亲们朴素的认知里,看一个女人勤不勤快、能干不能干,看她男人身上的衣服就知道大半:衣服干净整洁,说明媳妇勤快;要是衣服脏污不堪,那多半是个“懒婆娘”。更有意思的是,那会儿还有人能通过棒头捶衣的声音判断女人的性格。比如,棒头捶得又快又急,像放鞭炮似的,那肯定是个做事爽快、干净利落的人;要是捶得又重又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那准是个力气大、种田干活一把好手;要是捶得不紧不慢、有条有理,那这人性格多半温和稳重。细细想来,还真有点道理。

“塘水潺潺流,棒声阵阵响。”埠头上,主妇们低着头、微翘着身子蹲在那儿,手上忙着捶打衣物,嘴里也不闲着,家长里短、新鲜事儿聊个不停。要是只有一个人捶衣,那“啪啪”声就像和尚敲木鱼,单调得很;两个人一起捶,你一下、我一下,就有了节奏感,像敲鼓似的;要是好几个人一起,声音就热闹了,时而像急雨落下,时而又断断续续像木鱼声。要是一群年轻媳妇、姑娘聚在一块儿,那就更热闹了——说笑声、捶衣声、水声混在一起,像一串欢快的音符,飘在堰塘上空,传遍整个村子。

我母亲就是个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从小到大,她都是用棒头给我们洗衣。家里十几口人,母亲每天做好早饭,第一件事就是挽着满满的一篮子衣服,去门前堰塘的埠头洗衣。我小时候,总爱跟着母亲去,还会抢着把盆里的棒头拿过来,在旁边模仿母亲捶打的样子。堰塘边的埠头是用长条青石砌的,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蹲低了才能碰到水面;埠头里、外青石上长满了青苔。那时候家里穿的衣服,大多是土布做的——就是用自家种的棉花,自己纺线织布做的粗布,好一点的也就是卡其、府绸。这类布穿在身上软和贴身,可洗起来费劲,尤其是用肥皂水、洗衣粉泡过之后,得用棒头反复捶打,再在堰塘里漂好几遍,才能洗干净。

我喜欢跟着母亲去埠头上洗衣,喜欢听棒头捶衣的“啪啪”声,喜欢看衣服放进水里时溅起的“哗哗”声;还喜欢看堰塘里的川条子鱼(白条鱼)游来游去,时不时往上窜,水草里的鳑鲏鱼、鲫鱼慢悠悠地晃着。趁埠头人少,我会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弯下腰用手撩起一把水往远处洒,看着水滴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心里满是好奇。有时候还会坐在埠头上,脱掉鞋子,把脚伸进水里晃荡,水轻轻挠着脚背,舒服极了,心里别提多开心。

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堰塘和湖泊边的埠头没法洗衣了,“战场”就转到了村里的老井边。井水比塘水暖和些,可在寒风里洗衣,母亲的手还是会冻得通红,像红萝卜一样。母亲从不抱怨,总是默默把衣服洗好、晾好。她的坚强和任劳任怨,早早影响了我,让我从小就知道要吃苦耐劳、诚实做人,靠自己的努力过日子。

在村里,棒头的用处可不止洗衣。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们这些不会用梿枷的孩子,会拿着棒头帮大人敲打黄豆荚、油菜籽、芝麻棵。把收割回来的庄稼堆在地上,用棒头轻轻拍打,让黄豆、菜籽、芝麻从豆荚、菜荚里掉出来,确保颗粒归仓,不浪费辛苦种出来的粮食。

村里还有句老话叫“棒头底下出孝子”。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棒头还是家长教育孩子的“工具”,就像过去先生手里的教鞭。要是孩子不听话、做错了事,家长就会故意喊:“我拿棒头来咧!”一边喊一边假装找棒头,要么拿着棒头假意追打,要么边骂边“吓唬”。大多时候只是做做样子,可要是真惹急了,也会真的用棒头打,打得孩子哭着求饶,说“再也不敢了”才停下。其实“打在孩子身上,痛在父母心里”,不是实在恨铁不成钢,没有哪个家长舍得打自己的孩子。过去村里不少孩子,包括我,都因为调皮、学习不认真,挨过棒头的“教训”。

堰塘弯弯,湖水清清,棒头也藏着浪漫。早年村里流传着一个用棒头结缘的故事:隔壁村有个张先生,是教书的先生,年轻时长得一表人才。有一次他去外乡办事,走在湖泊边的小路上,忽然听到湖对岸有人喊他。他停下脚步往对岸看,见一个长得漂亮、个子高挑的姑娘正朝他招手,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清,只看见姑娘指着湖里漂着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姑娘洗衣的棒头不小心掉进湖里,正顺着湖水往远处漂。张先生急中生智,一边喊着“别着急,我帮你”,一边在路边捡了些石头、砖头,朝着湖里的棒头扔过去。石头落水激起的波浪,慢慢把棒头推向岸边。最后棒头还给了姑娘,两人也因此结缘,后来成了家,日子过得很美满,还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好夫妻。

棒头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棒,不好看,却实用,是过去乡村生活里少不了的东西。这么多年来,它默默为农家服务,就像村里的庄稼汉,话不多,却踏实肯干,带着股“乡巴佬”的憨厚耿直。虽说赵丽蓉早年在《打工奇遇》的小品里,有句台词“连啥意思都不懂,你真是棒槌”,把“棒槌”比作“傻瓜”“死心眼”;棒槌“直筒无孔”,在汉语中比喻愚笨、外行或头脑简单、一窍不通的人,可正是因为有这么多像“棒头”一样老实肯干、吃苦耐劳的人,咱们的日子才越过越顺、越来越好。就像那根棒头,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反复使用,才变得光滑顺手;人也一样,经过生活的磨砺,才能更坚强、更能干。

现在洗衣机普及了,陪伴了几代人的棒头,慢慢退出了生活,成了回忆。可在我心里,再好用的洗衣机,也抹不去棒头承载的质朴与坚韧;再深刻的道理,也不如当年棒头的“教训”来得刻骨铭心。那“啪啪”的捶衣声,还有堰塘边的埠头、母亲的身影,永远是我最珍贵的乡村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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