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秧门

作者|钱闻萍

   

      谷雨一到,乡下的钟便敲在泥里。田埂上草色初肥,燕子就开始在田间忙碌开了,布谷鸟也在村头槐树上催了又催——该插早稻秧了。这是一年里头一道不能误的节气,秧门一开,秋天的粮仓才有了底。

      枞阳乡下,为了不影响“双抢”季节晚稻秧在立秋前插完,农人对“一年之首”的早稻秧格外较真。清明前后泡下谷种,叫“下清明子”;二十五天秧龄,立夏前必须栽完。日子掐得比黄历还紧,因为秧老了不发棵,谷熟时便少了分量。开秧门须挑单日——老辈人说,“早”字顶上冒两棵苗,便是“单”;单日开门,早稻发苗旺,像春水漫垄,止不住地绿。

      开秧门的头晚上,家家都不闲。男人把犁、耙、锄挨个抹一遍,看刃口、试榫头,再把竹园里剥下的笋壳叶(乡人叫苗叶)理齐,撕碎成一条一条,那是扎秧把的绳。最费事的是喂牛:黄豆掺糯米煮成饭,香得屋梁都暖。两人搭手,一个掰开牛嘴,一个用毛竹筒舀了饭往嘴里送,一筒一筒,像喂一位老伙计。牛眼湿而静,嚼着,鼻息扑在人手上——它明日要拖犁,今日先领一份谢意。女人灶前忙,水煮蛋、咸鸭蛋排进篮,茶叶在壶里醒着,糖果糕点包成方包,等明早分与贺喜的邻人。

      五更天时,东边泛鱼肚白,雾贴着秧田浮动。泥土腥、野花香、露水凉,一股脑涌进鼻孔。一家人踩着潮软的田埂到秧场,男人把蛋供在田塍,点一炷香,向四方祭拜,爆竹“噼啪”炸开,惊起田角几只青鸟,“扑嗵”一声,躲进了晨雾里。不是在敬哪路神仙,是在谢地母舍粮,求一年雨水匀、穗头沉。炮仗屑红落在新翻的田泥上,拔秧人围坐在一起,吃蛋喝茶,娃们捧了甜甜的糖糕跑向邻田,把喜气彼此分享。

      真要拔秧了,须家主人先赤脚入田,拔满八个秧把,方许别人下水。“八”是发,是春的发势,先从自家主人手里起头。家主人开好秧门随即便去准备插秧的田里做田:犁一道、耙两遍,泥要细如粥、软不陷脚,秧插下去才肯扎根散蘖。做多少田,照着秧把数和人手算,分毫不能多——当日拔的秧当日插完,过夜的秧叫“过夜秧”,根钝了,回头返青就会慢半拍。

      日头从东埂爬到西埂。田水平镜,倒映云絮,秧把由近及远抛成弧,插秧的腰一起一伏,像风过麦浪。有姑娘媳妇手快,撩秧、洗泥、扎把,刷刷有声,身后绿垛排成行。牛在田那头反刍,鞭声懒懒的,布谷鸟倒比谁都急。

      傍晚,劳累了一天的农人把工具收进箩担,踏上田埂往回走。晚霞烧红了天庭,布谷还在声声地叫,泥路湿湿的,鞋帮沾满黄泥。一年最初的希望,就这么被一双双泥手,栽进了水亮亮的大田里。

(本文2016年发表在《枞阳文联》微刊,2026年8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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