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晚上八点,江边的灯光不停地闪烁着各种颜色,红的、蓝的光斑透过医院康复大楼的玻璃窗零星撒在15层的走廊上,明明灭灭,像是没了根的游魂,迟迟不肯离去。
“死了就好了,你个老不死的。”
尖利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一直延续到隔壁病房,此时的我正在给妈妈掖被角,指尖猛地一顿。门口晃过一个身影,一个烫着卷发,穿衣打扮时尚的老太太从病房走廊穿过,七十多岁的年纪,脸上依然涂着油腻的脂粉,分外扎眼。
这是我第三次听见这个声音,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听到时的错愕,却也感受到了本能的不适。
想来,她过来医院应该是给35床护工结算工资的。
果然,没过多久,又看见她折了回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怎么还不死,死了才干净!”
35床的病房里仍然静悄悄,没有一丝回应。老爷子似乎听惯了这种诅咒,配合着老太太演着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妈妈熟睡后,我揣着手机去走廊透气。长椅上坐着几个陪护的人,有的低头刷着手机,有的隔着玻璃窗对着江边发呆,每个人脸上都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刚坐下,35床的护工大姐就端着洗脚盆走了过来,往我身边一坐,盆儿往地上一搁,水差点漫了出来。
“又来照顾你妈?你可真孝顺,不像那家人。”老大姐打开杯子喝了一大口,目光往35床病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家人?你是说35床的老爷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扇门虚掩着,能看见老爷子枯瘦的手随意搭在被子外面,皮肤像块脱了水的老树皮。
“可不是吗?”大姐压低了声音,“刚送来时老爷子就已经瘦成皮包骨了,比现在更可怕,给钱都没人愿意接这活,怕沾了晦气,我也是看这老爷子可怜,才勉强接下这个病人。你不知道,第一天我给老爷子擦身,发现他后背上已经长满了脓疮,一碰就渗血,他也不喊疼,就那么躺着,眼神木木的。”
“我记得这个老爷子生活可以自理,昨天早上看你不在,他自己下床在走廊上挪了几步,和他打招呼他还点了点头,神智也挺清醒的。”
“老爷子70多,走路、神智倒是没啥问题,医生检查了,他得的就是胃病、肠病加严重营养不良。”大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但这个病啊,也是‘等死病’,熬的是心,属于精神内耗。我照顾他半个月了,他儿子过来我问他才知道,老爷子和老太太俩人合不来,40多岁就开始闹别扭,一辈子没和解,两个人在家也从不交流,老太太做好饭自己吃完就出门遛弯,老爷子要么等老太太走后自己下碗清汤面,要么就不吃,经年累月,才落下这毛病。”
“啊,都到这份上了,还不如离了。”
“离不了啊,老爷子是退休老干部,退休工资高,工资卡攥在老太太手上,自己又身体不好,去趟民政局都困难,更何况老太太还一直不松口。”
“那老太太拿着钱又不照顾老爷子?”
“前几天我陪老爷子下楼晒太阳,他精神好了些,便和我说了不少他家里的事。”大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年轻的时候,老太太骂老爷子没出息,没给她住大房子,没让她享过清福,两口子天天吵架。有一次吵急了,老爷子动手推了一把,老太太一个踉跄,头磕在了门板上,还磕出了血。为这事,老太太一直记恨着,一有机会就当着亲戚朋友的面说老爷子打女人,不是个东西,甚至还变本加厉,说让老爷子赶紧死,怎么不快点死之类的话。老爷子也说,等他死了,她也找不到骂的人了,也就清净了。”
江风从窗户边顺着衣领钻进脖子,带着透骨的凉意,我打了个寒颤。走廊的灯又闪了闪,像是又一个魂魄即将逐光而去,寻找自由。
世人凉薄,大都藏在最亲近的关系里。可我总想不明白:若恨,为何不恨得更彻底一点?老太太为何不把老爷子的工资卡拿出来直接甩在老爷子脸上,转身走人?偏要送到医院还请了护工照顾他,却又时不时来骂上两句,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怨气都发泄出来。是余情未了,舍不得这一辈子的牵绊?还是舍不得老爷子的工资,想让他多活几日,好继续拿着老爷子的钱,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缺?还有那老爷子,没有什么要命的大病却熬得满身疮痍,他是想等来老太太关切的眼神吗?还是想就这样与老太太纠葛到底,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35床的病房门忽然动了一下,从里面传来老爷子微弱的咳嗽声。我看见老爷子的手一张一合,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松开什么。
想到一句话,人啊,看重什么,就会为什么所束缚。看重钱,便被钱捆着;看重恨,便被恨缠着。老太太总说“死了就好了”,可真等老爷子闭眼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呢?不过是空荡荡的一间屋子,和一辈子未解开的仇怨罢了。
走廊里的风还在吹,霓虹的灯光依旧在门窗上晃悠,只是那灯光,再也照不进35床老爷子的心里,那里早已住满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