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三十年要过去了。
至今我还记得那碗面条上的麻花。
老家在湖南一个小乡村里。
一年种两季稻谷,早稻和晚稻。
田里的稻谷成熟了。
爸妈一人将打谷机的一头扛在肩上,咬紧牙关终于到了自家田里。
接着是柴油机,用粗壮的绳子捆起柴油机,爸妈一人一头用扁担挑着,两人顺着步伐终于挑到了田里安装在了打谷机上。
接着是滚轮。
天没亮就到田里割好摆放整齐的禾把,在太阳炙热的烘烤下,水汽已然慢慢消散,可以上打谷机打禾了。
我们姐妹几个双手抱起一堆堆禾把,赤脚踩在泥泞的田里,送到打谷机上爸妈手里。
爸妈双手虎口张到最大,死死扼住禾把,生怕一不留神打谷机的滚轮将禾把卷进去。
好在现在有柴油机了。
以前还用的踩脚。双手左右不停翻滚禾把的同时,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稳稳扎在打谷机上,用脚力踩踏板带动滚轮。滚轮上的齿在滚动时将禾把上的稻谷打下来。
田里到处都是早上刚用镰刀割断的禾桩,赤脚的我们如果一不留神踩到上面,特别是脚趾缝的嫩皮肤,那疼得一个酸爽!
我们手里的禾把给了爸妈,再返回去抱田里禾把的路上,不时能看到一只只青蛙蹦蹦跳跳的,不过它们也知道跑不过我,一会儿就水遁不见影了。
漂亮的瓢虫也不等我靠近就早早飞跑了。

打完稻谷的禾把被扔在一边,等待阳光把水份烤得更干。
打谷机里面的稻谷积到一定深度了,爸妈就拿簸箕装出来灌到蛇皮袋里。之后用绳子系好袋口,爸妈一起使劲抬到田埂上的板车。
以前没有板车就先灌到箩筐里,爸爸再用扁担两头挑起装满稻谷的两箩筐,颤悠悠地送到老屋坪里晾晒。
遇到天热的时候是真得闷呀!全身粘乎的汗,额头的汗滴到眼睛,顾不上擦,眼睛睁不开,一直到嘴里,咸咸的。
我们手腕处被禾把刺的血印子一条又一条。
我是家里老三,上面两个姐姐是爸妈的得力助手,我嘛!最常干的事就是送送茶水,西瓜,煮煮饭啦!
放在井水里冰过的西瓜一口咬下去,汁液溢满了嘴角,那叫一个痛快!
也有天公不作美的时候。
有一年印象很深刻。
天突然下大雨,稻谷熟透了,再不割就要倒在田里了。
田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我们觉得新奇,用扁担在水里划船。轻轻用手一推水里的扁担,溜出去好远。
爸爸看着我们哈哈乐的样子,只能苦笑了下。
那年田里的禾把都泡在水里了,双手抱起禾把真需要使出吃奶的劲,抱起后水流满一身,不过也轻省一些了。
我们双脚滑溜着水把禾把送到爸妈手里。再滑溜着水去抱水里的禾把。
蛇皮袋里稻谷重得很,加了足足一半雨水的重量。
中午回家吃饭了,终于能休息一会了。
稻谷在坪里面晒太阳了。
大太阳的时候,每隔半小时就要用木质的钉耙翻动稻谷,以免受热不均,晾晒不够,容易生芽长霉。
潮湿的稻谷送到粮仓交国家粮是不收的,返工回来重新晒就难多了!
烈日下,踩着烫脚底板的稻谷,来一轮去一轮地。耳边知了不停地叫嚣,更热了!
赶上好太阳,田里的禾把晒干了,妈妈会捆起一把把,摞起老高,最上面做一个顶,以免被露水打湿。
等到干透了,拖到家里来。要揪把子了。
家家用的柴火灶,但不怎么烧木柴,因为周边山少人家多。
烤得干燥的禾把就是最好的助燃物了。
散的禾把不好烧,家家户户都要把禾把变成紧扎的禾把子,这样三两个把子架起来,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每家都有不少禾把,这个活计至少要两人。
一个小孩双手捏着竹子制成的揪筒(弯弓的一头勾着禾把,另一头外面套着圆圆的套筒)前面悠啊悠,一边悠一边后退。
另一个妈妈屁股坐着小板凳在一堆禾把旁,眼看着左手里的禾把要到头了,右手赶紧抓起旁边新的禾把添进来。
等到揪得足够长了,板凳上的妈妈捏着绳子尾巴,胳膊双双打开,顺着折两下,折的时候小孩得默契地顺着送过来,结尾处再塞进去,就变成一个把子了,大约七八十厘米长。
等到要烧的时候再首尾相接成一个圈,中间空着,两三个架起来,火苗从中间窜起老高。
这个活计一时半会是弄不完的,每家每户那么多禾把。
主力又都是妈妈们,可能为了方便逗乐话家常,队里的妈妈们商量好今晚到这家,明晚到那家,一家一家轮着来。最后每家的活都高兴地干完了!
妈妈们带着自己的儿女们一家家的轮着。每每忙着,说着,笑着,转眼就到了半夜。坪里灯火通明,不时有小孩在中间跑窜。
忙活到半夜了,主人家该准备宵夜了。
大多是每人一碗面条,面里有肉不太现实。当时肉是稀罕物,有一个鸡蛋就很美了!
有一个晚上,端出来的面上竟然有甜甜的麻花!
看着躺在上面的麻花,有些已经被汤汁浸散了。看着旁边地上堆起来神似麻花的把子,心道:还是我们揪的把子扎实呀!

整个晚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妈妈们聊得热火朝天,孩儿们时而蹦着后退,时而扭着后退,一会眼前从绳上飞跃过去一个影子,一会两个孩子在躲闪着追打嬉戏。好不热闹!
后来我才明白,那碗麻花面之所以甜,不是因为麻花有多好,是因为累了一整天,是因为大家一起忙活到半夜,是因为有人惦记着给你煮一碗宵夜。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可那样的甜,够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