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花生,两记耳光,一场住院的师生互殴——这桩发生在乡镇校园的沉重往事,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我的教育记忆里。 它残酷地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当师生关系只剩下冰冷的规则与严厉的责罚,教育的根基便会摇摇欲坠。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和学生们那些热气腾腾的面条、亲手缝制的棉被、共同耕耘的菜地,以及晚自习后那一碗碗素馅饺子……这些微不足道的物质给予,看似朴素,却成了我当年在资源匮乏的农村学校,与学生建立深厚情感联结的“秘密武器”。
还记得那年夏天,有位老师在学校的乒乓球台上晒花生。一个学生来上学,路过乒乓球台时,顺手抓了几颗花生。当时老师就在旁边,学生没发现,他的行为却被老师看在眼里。老师冲上去打了学生两耳光,还说:“你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偷我的花生!”
这位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一直不好,我和他搭过档,也处不来。虽然他课教得不错,但教学效果却不佳,因为他常和学生怄气,学生也总和他对着干。后来我离开那所学校到了深圳,听前同事说,他和学生发生冲突,最后师生互殴,以至于被学生打进医院。
我与先生讲这件事时,先生说:“他被学生打进医院是迟早的事,脾气暴躁,不积口德,别说学生讨厌他,连同事都不想与之交往。”
我年轻时,也不太擅长主动和学生建立良好关系。我在很多场合都说过,我脾气火暴,做事追求速度和效果,所以学生的表现总达不到我的期望,我就会因失望朝学生大发脾气,甚至说刻薄的气话。因此,我与学生的关系比较疏离。但我的教学效果很突出,所带班级经常被评为优秀班集体。
正是因为教学效果突出,带班成绩出色,尽管我在乡镇学校任教,三十出头就评上了副高职称。那我凭什么取得这样的成绩呢?我当时收入低、条件差,物质上给不了学生太多,但我会从实际情况出发,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给学生一些必要的帮助。
我的学生早上从家里带饭盒来学校蒸饭,有时饭盒里的水会洒掉,或者师傅烧火时火力不足,导致饭没蒸熟,而学生兜里又没钱。这时,我会给他们煮面条,佐以猪油、盐、豆油和辣椒,虽无珍馐,却能饱腹。
如果学生蒸饭时自来水停了,我无力提动沉重的水桶,就会让先生帮忙挑水,保证学生用水。
当时的学生多是留守儿童,需要住校。他们拿来的被子需自行缝制(将棉絮铺于被单上,折叠后手工缝合)。学生力有不逮时,我便在乒乓球台上为他们缝制。我学过缝纫,家里有缝纫机,还会帮学生锁裤边、修拉链、缝补破洞。
有些学生妈妈不在家,冬天冷了,我会给他们织毛衣、手套。毕业班的学生需要补充营养,我建议他们从家里带来鸡蛋,将学号写在鸡蛋上,再将鸡蛋放入篮中送至我家,次日清晨我便煮好送至教室。
夏天下午天气炎热,我每天中午会烧两大锅开水,放些“十滴水”,然后拿到教室,让孩子们下午有水喝,避免中暑。
为缓解学生饥饿,我常组织孩子包饺子。面粉价廉,馅料不拘荤素。我还在学校外开了荒地种菜,孩子们放学后有空会去菜地帮忙。菜收回来后,我做成素馅包饺子,也让孩子们一起包。晚自习后饥肠辘辘的学生可借此果腹。
我那时脾气不好、说话刻薄,但学生愿意听我的,就是因为我用物质和他们建立了依赖关系。我先满足了学生的本能需求,让他们的本能脑得到满足,他们就对我产生了好感。
虽然我没完全安抚好学生的情绪,也没给到学生多少精神引领,但满足了他们的本能需求,让他们感受到了我的关爱。因此,尽管那些年我在农村学校教书,我的学生群体里仍有很多优秀的人,硕士、博士学历的也大有人在,职业选择上,有大学老师、医生、公务员、商人等。据学生反馈,他们现今过得不错,得益于当初我在物质层面与他们建立了依赖关系。
尽管我当时的教育观和学生观存在问题,但学生们都记得我的好。现在师生重逢,他们谈论的都是当初我对他们的好。有时我自己都很羞愧,当初我对他们那么苛责,他们为何都忘了呢?难道他们是选择性失忆,只记住了我在物质层面对他们的帮助,而把不愉快的感受都丢掉了?
我为什么自揭过去的糗事?我是想告诉老师们,要先从本能层面满足学生,与他们建立依赖关系,再安抚他们的情绪,引导他们用理智进行正确的选择和判断。
过去的学生如此,现在的学生亦然。我带少侠一班时,小女孩们喜欢来办公室跟我聊她们小学的生活。她们说很喜欢小学的一位班主任,我就问原因,想学习这位老师的优点。
孩子们告诉我,这位班主任是重庆人,特别会做凉拌菜。班上不管是开运动会、搞活动、考试结束,还是举行开学典礼,只要有节日或活动,老师都会给大家做凉拌菜,她们说好吃得停不下来。
于是,她们对这位老师好感十足,觉得老师很爱她们。因此班级成绩很好,优秀学生也很多。她们跟我讲完后,还说:“那位重庆老师会做凉拌菜,您是四川人,肯定也会做,老师您给我们做凉拌菜吃吧。”我很尴尬,压力很大,只能说:“我不会做凉拌菜,我用其他方式代替可好?”
于是我常自备糖果,办公桌的盒子里、包包里,总会放着阿尔卑斯糖、大白兔奶糖、牛轧糖、花生糖等。我喜欢吃甜食,所以喜欢准备这些糖,自己也吃。吃了糖会让人有幸福感,学生情绪沮丧、体能不足时,给他们一两颗糖,他们会很开心。
学生来办公室汇报事情、课代表送作业,甚至犯错被批评、处罚时,都会吃颗糖。表现好的吃糖是奖励,表现不好被批评后吃糖是安慰,都有道理。
在四川,孩子们把阿尔卑斯糖叫“哈儿背时糖”,说吃了“哈儿背时”哈儿才背时(四川方言,倒霉之意),聪明人吃了就不会背时。
除了糖果,我还会找各种理由请学生吃东西,比如买饼干、辣条、辣豆腐,也会请家长烤小蛋糕。我周末常出差讲学,有空就会在当地买特产带回来给学生,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我都会带一些当地小零食回深圳。
有一次去乌鲁木齐,我买了新疆的馕,很大个,拿回来切成块给学生吃。结果学生说不好吃,吃不来。我就跟他们说:“我买这馕是带着感情的。去乌鲁木齐时,我就在想能给你们买点什么。讲完课去逛,也想着给你们买东西,一路都在想你们。”
我选馕,是因为你们没见过、没吃过,想让你们尝尝鲜。好吃就多吃点,不好吃就尝一口,实在不合口味就不吃。
我想让你们明白,世界很大,食物种类丰富多样,你不喜欢的食物,或许是别人的主食。让你们见识更广阔的世界,领悟成长的意义。成长意味着未来能走更远的路,见更多的人,品尝更多的美食,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在和学生一起吃东西、聊天时,我会顺便融入上述教育理念。
此外,我会请家长帮忙,有些家长,特别是宝妈们厨艺很棒。我会和她们商量,让她们贡献时间、精力和厨艺,我来提供食材,让孩子们开心。
不一定要吃很多,至少让孩子们尝一尝,让他们感受到被关心和重视。我会请家长做泡鸡脚、凉拌菜,广东的家长还会做鱼蛋、卤煮,孩子们很爱吃,吃得很开心,直说“好吃得停不下来”。
孩子们吃完后,开始向我表忠心。他们说:“钟老师你太好了!”“我们要誓死追随钟老师!”“做钟老师的学生太幸福了!”你看,通过满足学生的口腹之欲,我赢得了他们的喜爱。
我的经历和学生的讲述,都印证了一个观点:满足学生的口腹之欲,是笼络人心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我分享这些,不是要求老师们都像我一样请学生吃东西,用物质笼络学生。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有效果,比起花钱,我更看重和谐愉快、双向奔赴的师生关系。
人活着,开心很重要。在学校工作,要开心工作,而不是营造苦情内耗的氛围。我想营造轻松愉悦、相互支持的工作氛围。这样工作会更轻松持久,到退休时,我会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思,也不会望眼欲穿地等着退休,而是遗憾工作时间越来越少。
除了日常吃吃喝喝,还可以通过活动一起享受美食。比如中秋联欢,边活动边吃东西,开心又有趣。
元旦时,我们可以举办元旦晚会和美食会,组织孩子们包饺子、做寿司、烧烤、骑行、徒步、参观,还能带上零食和自家做的菜去野餐。
我以前在农村学校教书,常带着学生背着锅碗灶具去野炊,大家都玩得特别开心。野炊结束后,还会去河沟捉螃蟹、抓小龙虾,场面十分欢乐。
这些活动给我和学生都留下了许多美好回忆。那时我的孩子还小,带学生野炊时,学生就帮忙照顾他,孩子成了我和学生之间的情感纽带。现在,很多我教过的学生见到我,第一句不是问“老师,您最近过得咋样”,而是问“老师,您孩子现在还好吗”。可见,满足孩子们的物质需求,在一定程度上能拉近彼此距离,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回望从乡镇到深圳的讲台岁月,那些面条、饺子、糖果、缝补的针线,乃至一把花生引发的悲剧……都在诉说着一个朴素的道理:教育的温度,往往始于最本能的关怀。满足口腹之需、解决生活之困,看似是“物质层面”的小事,实则是叩开学生心扉、建立信任依赖的基石。
物质关怀不是庸俗的“收买”,而是师者仁心的自然流淌,是对“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最接地气的践行。 它让学生在最基本的生存与安全需求被看见、被回应时,感受到被重视、被关爱的踏实。这份踏实感,消融了隔阂,铺垫了情感,为后续的情绪安抚与理智引导奠定了基础。正如马斯洛需求层次所揭示的,底层的稳固,方能支撑起上层的生长。
我分享这些经历,并非鼓吹一味物质投入,而是希望唤醒老师们对“关系起点”的重视。 在资源允许的范围内,一份用心的零食,一次及时的援手,一场共食的欢笑,都能成为师生关系中温暖的“破冰点”。当孩子们从胃暖到心,感受到老师真诚的“在乎”,那些严厉的批评、严格的要求,才更容易被理解、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