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还没到徐闻码头,晨雾就把琼州海峡裹得软软的。我抱着装月牙贝的布包站在码头候船区,指尖刚触到贝壳温凉的边缘,就被一道带着沙粒感的声音叫住:“姑娘,借个光,看看这相册上的字还能认不?”
抬头时,先看见的是个磨得发白的军绿色登山包——侧袋挂着枚褪色的珠峰5800米营地纪念章,拉链扣上缠了圈旧绳,包角补着两块补丁,像藏着无数故事。再往上,是双沾着些许海盐的登山鞋,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道浅淡的疤痕。老人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眼角的皱纹里嵌着些细沙,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比晨雾里的航标灯还亮:“我叫老陈,刚从湛江过来,等着去三亚转船。”
他见我盯着相册,干脆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相册摊开在膝头。封面是硬壳的,边角磨得发毛,里面的照片泛着旧黄,却都用透明塑封仔细护着。“先给你看这个,”他指尖点向一张满是雪的照片——画面里,几个人裹着厚厚的冲锋衣,冰镐插在雪地里,远处的珠峰顶藏在云层后,“二十年前登的珠峰,那时候我还不到四十,头发没这么白。”
老陈说,登珠峰前他准备了整整半年。先在青海格尔木适应海拔,每天背着三十斤的装备走十公里;再去西藏聂拉木,跟着向导学冰裂缝救援,练着用冰爪在陡坡上站稳,连睡觉时都抱着冰镐,怕手生。“真到冲顶那天,才知道啥叫‘命悬一线’,”他指着照片里自己冻得发紫的脸,“离峰顶还有两百米时,突然刮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一米,队友老周的冰爪卡进冰缝,我趴在雪地上拉他,手套都冻在绳索上,硬生生扯掉块皮。”后来他们在避风处等了四个小时,直到风小些,才互相拽着绳,一步一步挪到峰顶。“没敢多待,就十分钟,”老陈的声音轻了些,“不是征服,是敬畏——站在上面才知道,人在雪山面前,比蚂蚁还小。”他掏出张泛黄的便签,是当年登顶后写的:“雪是干净的,心也该是干净的,别把‘征服’挂在嘴边,要把‘感谢’记在心里。”
翻到下一页,是片泛着绿光的冰原——北极。“十年前夏天去的,乘破冰船走白令海峡,”老陈的手指划过照片里的北极熊,“那时候跟着个科考队当辅助,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记录冰川变化,零下三十度,相机都冻得开不了机,得揣在怀里捂热了再拍。”他说最难忘的是看到极光的那晚,极光照亮冰原时,连浪花都泛着绿,他和科考队员坐在雪地里,没说话,就盯着光看了半小时。“后来去南极,比北极更冷,”他翻到张企鹅群的照片,“冬天去的,住科考站的临时帐篷,极夜的时候,二十多天见不着太阳,每天靠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过日子。”有次为了拍帝企鹅,他在雪地里蹲了三个小时,膝盖冻得没了知觉,站起来时差点摔进冰缝。“不是瞎冒险,”老陈笑着补充,“每次去都要学半年相关知识,极地生态脆弱,我还帮着捡过游客丢的塑料瓶——咱不能给好风景添乱。”
再往后,是片金黄的沙丘——撒哈拉。“五年前走的,从摩洛哥进,穿越到阿尔及利亚,走了二十一天,”老陈指着照片里的骆驼队,“沙漠里最缺的不是水,是方向。有次遇到沙尘暴,指南针被吹丢了,我就靠星象辨路,跟着猎户座的方向走,走了两天才遇到贝都因人,他们给我水和馕,还送了我块沙漠里的石英石。”他从登山包侧袋掏出块泛着微光的石头,递给我:“你看,这石头里有沙的纹路,像把撒哈拉的太阳装进去了。”他说穿越时每天只喝两升水,早上趁凉走,中午躲在沙丘背阴处休息,晚上看着星星写日记。“最感动的是看到沙漠日出,”老陈的眼里闪着光,“太阳从沙丘后爬出来时,金光照得沙粒都发亮,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沙漠不是‘死亡之地’,是有呼吸的,你尊重它,它就会给你好风景。”
我指着相册最后一页的空白,问他怎么没贴照片。老陈笑了,指着远处的琼州海峡:“等着呢,等去了曾母暗沙,就把照片贴在这。”他说走了这么多地方,登过最高的山,踩过最冷的冰,穿过最干的沙漠,可去年在东北看界碑时,突然想起——祖国最南端的曾母暗沙,他还没去过。“前阵子在湛江码头,看到渔民晒的曾母暗沙的珊瑚标本,”老陈的声音里带着些激动,“他们说那里的海最清,能看见水下十米的珊瑚,还有好多热带鱼,像把整个南海的颜色都装在那里了。”他掏出张手绘的路线图,上面标着“三亚—西沙—南沙—曾母暗沙”,“不是去‘挑战’,是去‘看看’——看看祖国最南端的海,拍些照片,记录下那里的浪,就像当年记录珠峰的雪、北极的光、撒哈拉的沙一样。”
“你看,”老陈指着我手里的布包,“你带贝壳回三亚,是回心里的地方;我去曾母暗沙,也是回心里的地方——咱中国人,走再远,最牵挂的还是自己的土地。”他从登山包掏出枚小小的海螺,递到我手里:“这是去年在西沙捡的,给你当伴儿——等你在三亚写故事,也能想起,有个老头要去曾母暗沙,看看祖国最南的海。”
轮渡鸣笛的声音传来,老陈把相册收进登山包,拉链拉得很慢,像是在呵护宝贝。“姑娘,回三亚好好见你的人,写你的故事,”他拍了拍我的肩,“我去曾母暗沙,也好好看看那片海,咱们都往心里的方向走。”
我攥着海螺站在码头,看着老陈背着登山包,一步一步走上轮渡,背影在晨雾里渐渐清晰——他的包上,珠峰的纪念章、北极的冰镐挂坠、撒哈拉的石英石,都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串起了他半生的热爱。低头看手里的海螺,里面传来轻轻的浪声,和琼州海峡的浪、三亚的浪,都叠在了一起。
突然想起阿哲说的“要踩冰镐碰珠峰的云”,想起老陈说的“敬畏自然,牵挂土地”,原来所有的奔赴,不管是雪山还是大海,不管是年少的梦还是半生的路,都藏着同一种初心——向着心里的光,带着敬畏与热爱,坚定地走下去。
轮渡缓缓驶离徐闻码头,琼州海峡的雾渐渐散了,阳光洒在海面上,浪尖泛着银亮的光。我摸出笔记本,写下新的一行:“在徐闻码头遇见老陈,他说‘走再远,最牵挂的还是自己的土地’。原来我的三亚归程,他的曾母暗沙之旅,都是同一种奔赴——回到心里最牵挂的地方,把热爱,写在祖国的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