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朔望大朝会,赵光义在御座之上,远远望见丹墀下站班的寇准,仿佛看到年轻时自家在晋王府时的影子。 寇准敢于上书揭露朝廷弊病,仅是对事不对人,倘若面临某位朝廷重臣的得失,他敢不敢直言指责?赵光义有心寻时机再召他当面考量一番。
不久,赵光义收到一份颇有分量的奏章。心中登时有了主意。
奏章是御史中丞张宏写的,内容颇教人震骇,他弹劾许王赵元僖,纵容家奴张演,强占民田。
张演是赵元僖侍妾张梳头的哥哥,在陈留县看上富绅王节的五十亩上好水田,可他又不想按水田实际价位购买,却要以旱涝地价格强买。王节自是不愿意,张演见软的不行,仰仗妹妹是许王宠妾,暗中要张梳头派了十几个王府侍卫,窜到王节家中,以旱涝地价值,丢下了些银两,将水田地契给抢了!
王节不服,一纸诉状递送到开封府陈留县衙。陈留县衙上下官员,谁不知张演是张梳头哥哥?谁敢出面主持公道?有人暗中劝告王节说,此事只能自认倒霉!
王节表面应承,心下不甘。所谓人有人路,蛇有蛇路,王节辗转腾挪,竟求到御史中丞张宏面前。中间人对张宏细述原委。
张宏虽是为人谨慎、处事中庸,可恪守本职。当下愤然,写了弹劾奏章。
赵光义接到奏章,心下暗喜。一喜张宏,忠于本职,荩于朝廷,敢于碰硬,不惧权贵,二喜有了考验寇准的时机。
赵光义即刻传旨,命寇准入宫召对!
寇准赶赴长春殿,赵光义将御史中丞张宏弹劾赵元僖的奏章拿给他看,并问他有何见解?
寇准站在御案前、丹墀下,接过内侍转递的奏章,仔细浏览一遍,心中惊讶,既为张宏喝彩,又替许王惋惜,继而心中狐疑。
御史中丞弹劾亲王,该如何处置,本是两府大臣职内事!陛下怎地唤自家一位枢密直学士来商讨?寇准不解,眼下也无暇多想。
寇准略为思虑,即镇定道:“陛下,若张中丞所论属实,非但张演罪责难逃,许王也应当按律处罚!”
赵光义不以为意道:“许王乃朕之皇子,况那张演,不过许王一个远亲,张演作恶,将张演拿了便是!干许王何事?”
寇准道:“陛下差矣!张演之所以敢带王府侍从入室抢劫,正是借了许王威势!许王不仅有约束不严之过,亦有纵容之嫌!张演自然要锁拿,许王亦不能宽贷!”
“寇准,你是责备朕皇室家教不严么?”赵光义说完,大怒起身,欲往殿后门去。
寇准却不顾赵光义发怒,一个箭步跃上丹墀,拖住赵光义衣袖道:“陛下请坐,陛下既然召臣议事,事情未了,陛下含怒离去,置臣于何地?望陛下事决后乃退!”
赵光义脸色愈怒:“好你个寇准,你欲劫驾么?”
寇准仍不放手,执拗道:“臣若有罪,请陛下一并责罚!”
赵光义回头望着寇准,见他双眸明亮,一身凛然,毫无畏惧之色,心中欢喜,改容笑开,右手食指轻点寇准,声音温润:“你先放了手,给朕几分自在如何?”
寇准这才慌忙丢开手,跳下丹墀,跪于地上:“臣一时急切,冒犯圣驾,请陛下治罪!”
赵光义哈哈大笑道:“寇准,你起来!怎地跪下了?适才揪着朕的那股虎劲何处去了?朕便依你,按律下诏处罚许王,如何?”
“陛下圣明!”寇准叩头欢欣道。寇准亦是一时冲动,心头本作了受罚的准备。如今赵光义从善如流,寇准能不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