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到清明

又快清明了。
老话讲,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该准备泡谷种了。
前两天送完孩子,我和G同志回了趟妈妈家。到妈妈家时,正下着小雨。坐了片刻,G同志说他一人去便好,山路难行。妈妈找出一双胶鞋,他换上便走了。
我没有去。
山路不好走是真的,可我心里清楚,那不全是原因。
我是怕,怕面对父亲的坟。十几年了,每次站在那儿,眼泪还是止不住。心里从没有忘记过他,可越是惦记,越是不敢靠近。怕一去就收不住情绪,怕在那山上哭得太久,让G同志在一旁,手足无措。
所以我就坐在厨房里,帮忙摘菜、烧火,安安静静等他回来。灶膛的火映在脸上,我想起父亲,想起爹爹和婆婆。
爹爹也是五十九岁走的,和父亲一样的年纪。小时候,他对我们最好了。
婆婆活到九十多岁,一辈子没认过输。我们背地里叫她武则天。
父亲离开十几年了。生前我们并不十分亲近,他常年在外,性子又严肃,我从小就怕他。
后来读到初二,父亲把我安排在砖厂,我们同在一个车间。我看着他搬砖坯,后背湿透了,一句话也不说。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把裤子腰口也洇湿了一圈。他弯腰、起身、弯腰、起身,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
可我知道他会累,他只是不说。
下雨天上不了工,他就去河沟钓鱼,给我们改善生活。他做的鱼好吃,特别是鱼汤煮面。闲下来的时候,他也教我种菜。他还喜欢看书,家里订过几年《家庭》杂志,我还记得。父亲喜欢看。
只有下班的时候,他才坐在砖堆上抽根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烟抽到一半,他会长长叹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的力气都叹出去了。
那不像一个父亲,倒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
可等我终于不怕他了,他已不在了。
后来他生病,我和妈妈在医院照料了一年,终究还是走了。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当初不给他化疗,会不会能多撑一段日子?
医生说,不化疗最多九个月,化疗后也是九个月。父亲的肿瘤已经不能手术了。
我常常责备自己,为什么以前没有早点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我们还是选了化疗。不是觉得能治好,是不选的话,我们不知道怎么面对剩下的日子。
小叔来看他。他说,怨我们不该把他转到小镇医院。说这话时他别过脸去,不看我,也不看妈妈,眼睛盯着天花板,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心里猛地一疼。我们拼了命想让他活着,他觉得我们是怕花钱,才把他弄到乡镇医院。
我们只是想,让他见见家乡的人,让他回到熟悉的地方。
或许,他埋怨的不是我们,是命。谁也不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
医生早已下了病危通知书。父亲在乡镇医院,只住了八天。
走的最后一夜,妈妈实在太累了,睡在旁边床上。父亲靠在我身上,喘着粗气,喉咙里咕咚作响,像煮着一锅稠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已是深冬,他一直喊热,外套敞开着,里衣只剩一件衬衫。
我伸手抚着他的胸口,一片冰凉。
窗外。天像一块黑布,没有月亮,路上偶尔过一辆车。父亲靠在我身上,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那口痰咕咚咕咚响。
我忍住眼泪。不敢看他。盼天快点亮。天亮了就能去找医生,医生来了就有办法。我知道这是骗自己,可不这样骗,守不到天亮。
快五点的时候,父亲突然扬起一只手,指向门外。
我问他,是不是要喝水?
他摇头。是不是要上厕所?他还是摇头。
我叫醒妈妈。妈妈问,你是要回家不?
父亲点了点头。
妈妈赶紧打电话。来了几个帮忙的人。我们找了一辆车,把父亲送回家。走到半路,人就咽气了。
我们这边清明上坟,没有固定日子,只提前备些纸钱、爆竹、清明吊子。从前都是自己动手做,如今换成了五颜六色的布花。
看着这些布花,我想起昨日小丫学校也让孩子们做小白花,她用卫生纸细细折了,去烈士陵园祭扫。
新亡人要早半个月上山。各家上坟的日子,有早有晚。
我知道那座坟的样子。不大,就立在田边,坟头的草,该转青了。
四围生着些不知名的杂树,一年一年,陪着他。
那是父亲当年亲手开荒的田。田地间,一座小小的坟包静静地立着。那些年他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地,如今替他收留了自己。
他守着这片耕耘一生的土地,也守着我们还在这世上走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