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芳文】
都说,每个人的人生,起初都是一张白纸;后来,我们将它描摹成各种颜色——我相信,在白纸上画下第一笔的人,并不是我们自己。
父母天然是我们这张白纸的制作人,他们给我们生命,创造出这张白纸;他们喂养我们,延展这张白纸;他们教育我们,试图给白纸确定一个正确的起点。但是真正开始往白纸上添颜色的,怕只有为我们开蒙的教书先生。
1
有天午后,爸爸忽然急冲冲地从田地里赶回来,像是误了什么大事。他摘下草帽,把锄头往屋檐一放,径直过来牵起我的手,“走,去学堂。”
外面太阳很热烈,我心里很高兴,可以上学了,意味着我又长大了!可爱的孩子,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长大。
那时村里的学堂,还设在对面姨婆家一间堂屋里。我们到时,看见一位穿着深色中山装,左上衣口袋插着一支钢笔的中年教书先生,正站在堂屋正前方的一架木架子黑板前讲课,堂屋里整整齐齐地坐满了村里娃。
先生出来,爸爸走上前,跟先生在堂屋前说着话。我站在他们身后,只顾看向里面,为自己也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高兴着:他们一排排坐得端端正正,屁股下面清一色都是矮矮的小板凳,没有书桌,但并不影响听课。
爸爸跟先生谈了一会,拉起我的手往回走。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学?”我抬起头,有意识地加快步伐,以便能跟上爸爸的脚步。
“明年。”爸爸回了我一句,“不满5周岁,先生不收。”
顿时,我的心情由晴转阴,闷闷地很不高兴,脚下也走不动了,被爸爸半拖着回了家。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家里看护两个小妹妹,昨天在学堂见着的先生,腋下夹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出现在我的面前。他问我爸爸是否在家,我摇摇头。然后他从手提包里,掏出两本课本递给我。他弯下腰,摸了摸我的脑袋,微笑着直起身,转身走了。
我爬上凳子,膝盖跪在木凳上,直起身子,神气地把两本崭新的课本,端端正正地摆在木桌子上,手里不断地左摸摸右摸摸,高兴的很。
一会妈妈回来,告诉我,这是语文跟算术。
虽然得了先生给的两本课本,我却没学会认字。这两本课本,最终都被我用铅笔乱涂乱画画烂了——爸爸妈妈忙着收拾田地,根本顾不上指导我认字。那时节,我们家每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爸妈就得厚着脸皮出去借粮。
2
次年9月,我上学了。不过,学堂已经不在对面姨婆家的堂屋里了,而是搬到了村西的半坡上,村里刚新建了红墙黑瓦的教室——我爸爸是砖瓦匠,这学堂的红砖,还是我爸爸烧的呢。
我跟着一年级的学生们朝着一个方向,坐在教室外侧半边,前面一块木架子黑板;里侧半边,坐着朝向另一个方向的二年级学生,前面也一块木架子黑板。
通常,我们要读两年一年级,第一年我们称之为“幼儿园”,第二年才是真正的小学一年级。
自从我上学堂以后,我就常能见到爸爸,隔三差五地在先生回家必经的道上等先生——一定是爸爸在打探我的学习情况吧,那时候我总是这么想。
爸爸是早些年的高中生,据说在老家中学还做过代课老师,能识字,会看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因为学堂的红砖是爸爸烧制的原因,我偶尔也能见到先生来家里找爸爸聊天。
先生总是穿着中山装,左上衣口袋总是别着一支钢笔;微秃的头顶,周围剩下的头发又黑又亮倒很是精神。他见着我总是眯着眼微微笑,和蔼可亲。
对了,我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安定小学”。开学以后,新课本、练习册发下来,先生就教我们在“校名”栏抄写他写在黑板上的这四个字。
起初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学堂叫“安定小学”,现在想想,这应当是先生最大的心愿吧。之前,先生上课,这学期在姨婆家,下学期在舅公家,到处搬。村里终于有了专门的学堂,这大抵是先生最感欣慰的事情。
3
我们家是村子里唯一一家没有盖瓦片而盖茅草的人家,虽然爸爸就是砖瓦匠,虽然屋子前院爸爸做的泥瓦片越堆越多。但不知何故,自我记事起,到几年后我们的茅草棚被洪水冲毁,前院的泥瓦片始终没有被烧成真正的红瓦,盖上我家的屋顶——后来问起妈妈,才知晓,我们家买不起木板,买不起横梁,而瓦片是不能凭空盖到屋顶上去的。
先生知道我家贫,总是有意无意地对我加以特别的照顾,比如,学堂要大家交钱,才统一发练习本,而我常常是交不起的,但是,先生总会借着来我家跟爸爸聊天的空隙,送我两本崭新的练习本;比如,先生在期末奖励优秀学生时,给别的孩子的奖励是铅笔或者练习本,但是给我的奖励,往往就是两条毛巾,或者一只搪瓷脸盆。
我知道,先生在帮着我家呢。无以回报,我就用好好学习跟乖乖听话作为对先生的回报——听课写作业,我最认真;打扫教室,我最积极。先生说一,我不说二,先生指东,我绝不向西。
4
先生大抵是喜欢我的。真正上一年级以后,先生就让我做了学习委员,每天帮先生收集同学们的作业本,交到先生办公室去——学堂唯一一间教室的隔壁,特意隔出来的一间小房间。
一天清早,我收集了作业本,照旧径直走进先生的办公室,把作业本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正当我准备回教室,先生叫住我,“昨天我们学了什么?”
我极力回忆昨天的上课内容,想到了进门要事先敲门。
“要先敲门,”我低下头红着脸回答,“得到允许后再进门。”
“上课不是说了,要按学到的知识做事吗?”先生摘下他只有在批改作业时才戴的眼镜,跟我说,“把本子抱出去,我们重来一遍。”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红着脸,一动也不动。虽然我很听先生的话,但是这事,叫我觉着害羞,我不愿意。
先生见我怔了半天,又摘下他的眼镜,朝我喊了一声:“抱出去,我们重新来一遍!”
我内心感觉十分屈辱,固执地认为这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并且也多此一举,门不是开着呢吗?在先生的又一次要求下,我憋着眼泪,抱起先生桌上的本子,重新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本就开着门的门沿,用微弱的哭腔,按照昨天课文里学到的那样,说:“我可以进来吗?”
这声音几乎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得见,并且估计声音也带着哭腔。
先生见我敲了门,也不管听没听见,大声应了一声:“请进。”
由此,我心里开始埋下了反抗先生的种子,我固执地认为,先生侮辱了我幼小的、向往自由的心灵——多么无知和愚蠢。
5
村里的学堂只有两个年级,到了该上三年级的时候,就得步行去五六华里以外的完全小学上学了。
高年级的村里娃,总是喜欢在放学经过学堂时,欺负我们还在村学堂的小娃娃们。
其时,我有两个表哥都已是完小的高年级学生了,我仗着表哥们的身高马大,常常故意违背先生“不许欺负女同学”的教导,特意去欺负学堂另外两个女同学。
其中一位,因为念字总是念错而被我们耻笑,我们觉着她太笨,受欺负是必然的;另一位,则因为脸上长着几颗黑痣,而被我们视为异类,常遭受我们的欺负。
有天放学后,我跟几位小男孩,把脸上长痣的小女孩围在了回家的路上,不让她回家。这时候,从完小放学的高年级学生也回来了,他们盯着我们看热闹。
“打她,打她,打她!”那群大男孩在背后怂恿我们。我回身看到了表哥,心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挥手第一个就冲向前,一锤打在了小女孩的手臂上……末了,我们还威胁小女孩,不许告诉大人,不许告诉老师,不然以后天天打你。
晚上,其实我还是很害怕的,害怕小女孩告诉大人,大人上门来告状——因为到地里拔人家的花生,摘人家的黄瓜,只要有人上门告状我做了坏事,妈妈准会用扫帚,当着别人的面,毫不留情地狠狠揍我的屁股。
当晚并没事,可是到了学堂,这事却被先生知道了,而且还知道是我第一个打的小女孩。
先生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大喝了一声:“跪下!”
我吓得赶忙跪下。可是嘴里却装无辜,哭着喊叫:“我干啥事了?”
“你干啥事你不知道啊?”先生严厉地喝问我,“说,为什么带头打人?”
我也说不出个正当的理由,忽然想到先生总是很照顾我,给我本子,奖我毛巾脸盆,于是哭着喊叫:“我又不是你儿子,要你管!”
我看见先生脸都气红了。出乎我的意料,过了一会,先生喊我起来,说:“如果是王刚(已经升入完小的高年级学生,村里的孩子霸王)这么欺负你,你会怎么样?回去好好想想。”
回到教室,我心里忐忑不已,我可怕着王刚呢,他瞪我一眼我都要赶紧跑开,如果被他围在路上,被他打……我越想越怕,不敢往下想了,心里那种无名的恐惧感一阵一阵袭来,令我浑身乏力,提不起一点劲。往后,我再也没去欺负那两个小女孩。
6
每年“六一”儿童节,下午放学前,先生都会去村子的胖阿姨小卖部,买一袋2分钱一个的糖果回来,分给大家。
这次,分完糖果,先生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我一起到了我家。
爸妈还在田地里没回来。先生问我,你家鸡蛋放在哪?我马上跑到床底下,把装鸡蛋的竹篮子拉出来,提给先生看。
先生数了数个数,然后跟我说,跟你妈说,鸡蛋我拿走了,学费就算交上了。
原来,我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交呢。晚上妈妈回来,我跟妈妈说,先生把鸡蛋提走了,说我的学费已经交了。
晚饭听妈妈跟爸爸在那说,先生真是个好人,那半篮子鸡蛋,才值几个钱,他给我们芽崽垫上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认识到“钱”的作用:除了可以买到胖阿姨小卖部的糖果,还可以买到上学的权利。第一次认识到“时间”这个概念,也是先生无意中教给我的。
学堂上课,全靠先生的口哨。下课就是先生在课堂的口头告知。
如果天气晴好,先生经常会在课间,跟着我们去学堂后边杉树林边的草地。他跟着我们一样,会躺在草地上,双手挽在后脑勺上,仰头看天上游走的云,听杉树林风吹过的声音。然后告诉我们说,十分钟后上课。
十分钟,就是我们在草地上看一会云,听一会风,再嬉闹一会的时间。
“哔——哔哔——”
先生吹响了哨子,该上课了。
7
我升入完小以后,先生就不再教我了。但是我还能经常在他回家的田埂上看到他,穿着深色中山装,左上衣别着钢笔,腋下夹着他的黑提包。
后来因为茅草棚被洪水冲毁,我去了爷爷家,就极少见到先生了。
上大学那会,有一年暑假回外婆家,在县城回村的班车上,我见到了先生。他没再穿中山装了,而是穿着普通农人的粗布衣衫;秃头愈加厉害了,以前四周黑而亮的头发,已片片泛白。我本想上前向先生问好,却碍于车里人多,又担心先生不认识我尴尬,终于没敢上前。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先生。我为自己没能向先生问好而内疚至今。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十多年,也不知先生身体是否安好。
谨以此文,纪念不但教我识字、也教我善良的启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