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本求新:
语文教育的本真探究
文/曹公奇
四十多年来,我一直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和研究工作,经历过语文教育发展过程中许许多多的风浪与波折。现实中,进入语文教育的门槛很低,大凡识字的人都能对语文说长道短,导致了语文教育常常处在舆情的漩涡之中。虽然进入语文教育的门槛不高,但真正能够登堂入室的人并不很多。这是因为,许多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从自己感性角度或身份立场来审视语文教育,而不是把语文教育真正作为一门专业的学科或课程来看待。
面对语文教育发展过程中五彩缤纷、形形色色的现象,我一直在思索,一直在探求,曾提出“本真语文”的教学理念,再从教育教学的各个层面和角度,努力追寻教育的本真。作为一名终生从事语文教育的工作者,坚持不懈地探索和追求语文的本真、教育的本真,这是我永远的责任和使命。
一
我曾在学校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十三年,其中七年时间担任高三毕业班语文教学,多年连续带三个班甚至四个班的课。那时候只是一心埋头教书和当班主任,想方设法才能提高学生的高考成绩,整天陷入用钢板和蜡纸命题、刻题、做题、改题、讲题的反复循环中,对语文教育的思考并不很多。即使教学上的一些探索,比如阅读文本的创新设计、非文学文本的段落教学、强化写作数量、优化作文批改、创办文学社刊等,也都是为了提高教学成绩。但是,这种以应试为目的语文教学,教师和学生都很累,也失去了语文教与学应有的情趣,对学生的终身成长并非是好的。
后来到了市教研室,做了中学语文教研员,不断深入学习教育教学理论,也有更多机会接触语文教育的各个层面,能在更广阔的视野中去看语文教育,就对语文教育的问题思考多了起来。上世纪末全国范围内声势浩大的“语文教学大讨论”,紧接着就是新世纪初的课程改革,基础教育领域出现了众多新的思潮、新的理念,语文教育也在不断地进行着改革。
由于“语文教学大讨论”的影响,本世纪初的语文教育,人文思想非常流行,几乎到了不讲“人文”就不是语文的地步,有老师当面对我说,语文教学首先必须高扬人文主义旗帜。有些语文教材也完全以“人文主题”为线索组合单元,把不同内容、不同体裁、不同语言特点的文本,通过“人文主题”统领起来。教师的教学自然是唯“人文”为核心,“高、大、上”的人文思想泛滥于课堂之上,许多课堂出现“泛人文教育”现象,语文教育迷失了自我,偏离语言本体,偏离语文本真。其实,关于“人文思想”“人文主义”,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起源,到后来的一系列发展变化,再到本世纪初语文教育中提出的“人文思想”,其内涵到底是什么,外延又在哪里,学界也是各自言说,莫衷一是,边界模糊。那么,到了以教学实践为核心的一线教师手里,对它的理解,自然也是五花八门,多是停留于文本内容的思想、情感、价值观等方面。
于是乎,教材的文本内容,几乎就成了语文教育的全部内容,大家都在文本内容上深入寻求、提升、拓展、延伸,使教材的文本内容得到充分挖掘,文本的教育价值得到充分体现。语文教学,几乎全成了文本内容的学习,把课文内容与教学内容完全等同起来,如果单从课堂呈现出的内容而言,很难体现语文课的本质。语文课几乎成了“大杂烩”,什么内容都有,就是缺少对语言文字运用的学习和训练。
2011年版《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首次给语文课下了确切的定义:“语文课程是一门学习语言文字运用的综合性、实践性课程。”并且强调语文课程的特点是“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目的在于遏制“泛人文”倾向。但是,理论要落到教学实践上,往往需要一个漫长的周期,一线教师首先需要理解和消化,然后,在具体教学实践中才逐步尝试、探索。
针对这些现象以及自己的教学实践经历,经过长久的思考,2012年,我写了《追寻语文的本真》一文,提出了“本真语文”的教学理念;2014年,长春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专著《本真语文》,全面阐述了“本真语文”在语文教育各个方面的思考和主张;后来,我又写了《浅谈“本真语文”教学理念》一文,对“本真语文”在教学理念、教学实践等方面做了较为系统的梳理和探索。
本真语文,就是要探求语文本源,回归语文本性,追寻语文本真,让语文教育真正成为培养学生运用语言文字的专门课堂。语文的本源、本性和本真,就是学习语言文字运用,如果只把语文理解为语言和文学,或者语言和文化,无疑是不完整、不全面的。语文包含文学和文化等,但这些只是语文所表述或蕴藏的内容,而不是语文课程的本质核心。语文是一门学科,内含多种学科的知识或思想情感,但却不是其他任何一门学科能够替代的。当然,在学习语言文字运用的过程中,学生也会受到语言文字表述内容的感染和熏陶,丰富学生思想,净化学生心灵,提升学生认识,认同文本内容的情感价值,或者了解并学习其他学科的知识。但是,这些都只能算作是语文教育的辅助收获,语文教育的本质在于学习语言文字运用。
这些认识和理念,说起来容易,但要真正落实到课堂教学上还是不易的,稍有疏忽,就会偏离语文教育的轨道。因此,教学目标的设计,必须以提升学生的语言运用能力为核心,精要而简约,具体而集中;教学内容的选定,必须围绕语言运用展开,内容精准,“一课一得”,且课堂中的一切学习活动,诸如归纳概括、理解分析、梳理探究等等,都是围绕文本的语言文字运用展开的;教学环节的安排,需要根据教学内容而定,没有哪些环节是必须的;教学方法的运用,是根据教学内容、教师特点、学生学情等实际而选用的,教学方法没有最好的、最优的,只有最适宜的……语文教育,在围绕语言文字运用教学的同时,其他的内容,诸如文人教育、情感熏陶、价值取向,甚至天文地理、科学知识等,就会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无需将这些作为语文教育的主体内容。这些就是“本真语文”最基本的主张。
二
我们的教育,特别是语文教育,常常紧跟教育改革发展的形势,这本来是好事。但盲目的跟风、不切合实际的模仿、一窝蜂似的学习某种教学模式,就值得深入思考、细细推敲了。“本真语文”就是抱着实事求是的态度,不唯新,不唯奇,面对任何新理论、新事物,都要客观分析,冷静处之。既要看到它的优点,也要分析它的缺陷,更要结合语文教育的本质和教学实际,取其可用之点,去其不适之处,充分借鉴,合理使用,为我添彩。
曾经风靡一时的“高效课堂”,被标榜为课改的代名词,认为是课改的发展方向,好像不说“高效课堂”,不按“高效课堂”模式教学,就是因循守旧,就是教育改革要淘汰的对象。于是乎,教室座位形状成了“围圈圈”,教师教学成了“发单单”,学生学习成了“瞎嚷嚷”,课堂形式新了,学习效果实际怎么样呢?为了与传统教学不一样,从课标提倡的“自主、合作、探究”学习方式中,独独提出一个合作学习中的“小组讨论”,将其奉为至宝,过分夸大“小组讨论”的功能、价值和教学实效,使许多课堂陷入了“假讨论”“假繁荣”的表象。课堂上热闹非凡,学生浮于表层,既不能细读文本,也无法深入思考,学生学习浮光掠影,无法养成认真阅读、深入思考的良好学习习惯。“高效课堂”的许多理念和做法都是可取的,但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教学“真理”,关键是要结合自己的教学实际来借鉴使用。那种全盘接收、一概模仿、完全照搬的做法,只能将教学引入死胡同,也使“高效课堂”教学成了昙花一现的短命模式。
起源于美国的可汗学院,是一个全球知名的非营利在线教育平台,旨在通过免费、高质量的教育资源为全球学习者提供平等的学习机会。可汗学院创造了翻转课堂的教学模式。这种教学模式是,教师先录制教学视频,学生在家或其他课外地点观看这些视频,听取教师的详细讲解,然后回到课堂上与教师进行面对面的互动讨论,并完成相关作业。很明显,可汗学院并非一个全日制的学校,它的教学模式其实和我们的“电视大学”相似。但引进国内后,因为是“舶来品”,自然就成了“先进”的代表,一段时间几乎又成了教学改革的新宠。大家都要“翻转”课堂,层层都在培训教师如何录制微视频。也不想想,这种模式适合全日制学校的教学么?与我们教学现实相符吗?与其将教师大量的精力放在制作微课这样“技术”的层面上,倒不如给予教师充足的时间和精力,让他们自己去钻研教材、探索教学的本真。
语文教学中,文本解读确实是教师的一项基本功,值得每个语文教师不断修炼。但是,一味追求文本解读“新、奇、偏、怪”的风气,严重影响了正常的语文教学。文本解读不是追求细细地阅读、深入地品味,不是通过文本语言文字运用的学习,理解文本的思想情感和主旨内涵,而是极力倡导观点新奇,解读偏怪,好像只有与别人的结论不一样才是真正的文本解读,从而导致许多一线教师,不深入研读文本,而重在标新立异;不考虑学生认知实际,而重在将自己的观点灌输并强加于学生。这样所谓“创新”的文本解读,对中学语文教学实际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和作用?其实,语文教学的文本解读,并不等同于学术研究的文本解读。教学解读,应该是学生在教师的引导下,通过细读、品味、思索,对文本的思想、情感、写法等方面自己得出的解读结论,哪怕这种结论稍显幼稚或欠妥,那也是学生自己学习的成果,总比教师把自己“新”“奇”的解读结论强塞给学生要好得多。
还有许多教研方式被异化或泛滥。集体备课本来是一种较好的教研方式,但一个时期被异化,教研组将教学任务分解给全组每一位教师,大家各自准备一部分教学设计,然后象征性地研讨一下,最后组合起来大家共同使用。对于每位教师而言,大部分的教学内容都不是自己钻研设计而成的,教学效果能好到哪里?这样的集体备课,还不如给每位教师购买一本优秀教学设计集更为省事实用。再就是说课,本来也是锻炼青年教师的一种教研活动形式,许多时候竟然泛滥为一种无处不在的必要形式,人人都在说课,处处都在说课,大家津津乐道于此,貌似教学很有思想,实则都是千篇一律的格式和套路。对于行之有效的教研方式,我们有必要正视它,但不要将其作为唯一的教研方式,更不能将其异化或任其泛滥,教研内容和形式都应该是多样态的,这才是教研活动的本来面目。
三
教育改革迅猛发展,新名词、新概念也层出不穷。我们许多人,本来就喜欢贴各种新标签,特别是带点“洋”的标签,更是追逐不止。读读教育方面的论文或著作,如果其中不引用大量的外国各种理论,非要让一般人看不懂,那就似乎称不上是学术著作。整体如此,语文教育也是如此。我们再读读叶圣陶等老一辈教育家的论述,那通俗易懂的语言和文风,现在已经很少能读到了。
我自认为不是顽固的守旧派,并不反对学习和借鉴先进的教育教学理论,但对于各种“新”的、“洋”的理论或事物,我们不需要不分青红皂白地一窝蜂涌上去,而是要认真研究,要有自己的思想,结合本地的教育教学实际,我们可以拿过来,“或使用,或存放,或毁灭。”
就如目前最热闹、最有争议的大单元教学,提倡以大概念统领单元内容,突破教材单元限制,要跨单元、跨学段重组教学内容。其实,这种“大单元”的形式,也不是什么新事物。我们过去教学中,特别是在学期末或毕业班复习阶段,往往以专题的形式,整合多册教材以及教材以外的内容,实际就是这种形式,只不过没有叫做“大单元教学”而已。这种“大单元教学”,在复习阶段很有益处,有利于结构化整合学习内容,重构知识逻辑链,整体提升学生教学效益。但如果非毕业班教学,或者新授课教学,放着教材现成的单元不用,非要打破教材现有单元,重新整合构建新的单元,且不说新构建的单元是否合理、妥当,单是要把编排教材单元的任务一概压到一线教师身上,一味走“大”的教学路线,这样是否行得通?
任何事情,如果不切合实际地夸大它的作用和价值,甚至强势推行,必将适得其反。教育教学有其自身的发展规律,我们可以宣传,可以引导,但每门学科、每个学段、每个教师、每个学生、每节课的内容等都各不相同,我们岂能要求全部统一用一种形式或模式去教学?仅从单元教学的实际而言,我们首先要做到的是用好教材编排的自然单元,按照教材的要求做好单元整体教学,哪怕是教材单元内的一个单篇文本教学,也需明确这个单篇文本在单元内的教学地位和价值,心中有单元意识,真正“用教材教”好学生。在此基础上,可以适当尝试一下组合新单元,或者在复习阶段全部组合新单元,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新课标提倡的情境化教学,以创设真实或仿真的情境为核心,促进学生主动参与知识建构和问题解决,激发学生的态度体验,将抽象知识转化为可感知的实践能力,实现认知与情感的协同发展。但是每个学科各有其特点,不必徒有形式,刻意为了情境而情境,动辄就是记者采访、编排短剧、拍摄视频、节目主持等情境,偶尔为之,何尝不可?天天如此,反成赘疣。与其苦思冥想编造这样的情境,不如引领学生真正进入知识的情境、文本的情境、语言的情境中去。还有项目化学习,只是学习方式的一种,也可以尝试,但无需强求。
跨学科学习,是新课标强调的一种重要的学习方式。其实,跨学科学习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跨学科学习,指的是为培养拔尖人才,打破传统学科界限,围绕真实问题整合多学科知识、方法和思维,形成的综合解决方案。而狭义的跨学科学习,是指某一个学科的跨学科学习,即以某一学科为主轴,选择性融入其他学科内容,但核心仍服务于本学科目标。我们常说的跨学科学习,往往指的就是学科的跨学科学习。语文学科,教材的内容本身就涉及多个学科的知识内容,如果放在语文教学中,就是以多学科知识内容为载体,从而学习文本的语言文字运用。科普文,说明的是科学知识,但语文教学要教要学的不是这个科学知识本身,而是学习文本作者用怎样的言语形式,给读者介绍这些科学知识的,科学知识是在学习语言文字运用过程中自然而然融入进去的。
现在,AI技术发展迅猛,AI赋能教学变革又成了教育的最新热点。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的发展创新,自然会给教育教学带来一些新的变化,但还无法彻底颠覆教育教学的主体和本位。我们要理性地面对它,用它强大的数据处理、智能生成、创新路径等功能,辅助我们的教学。但也要看到它在教育教学应用中的问题,AI难以实现个性动态化教学,导致教学的僵化;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教师创造力下降,削弱教师的职能;学生依赖AI生成答案,削弱独立思考能力,养成了思维的惰性……理性客观地分析它,任何热点问题都有其优势和劣势,我们辩证地去对待它,就不会陷入盲目跟风中。教育教学是一项长期的工作任务,需要我们有思想,有定力,有耐心,遵循教育教学规律,锲而不舍走下去。
语文教育需要追求本真,整体教育也需要追求本真。教育领域中的各种不求实效、专搞花样的形式也很多,诸如政策执行流于表面,台账材料造假成风,各种迎检干扰教学,课堂教学程式化,教学评价唯分数,文山会海消耗精力,强制师生参与社会事务等,都偏离了教育本真。教育的本真,就是我们需要常怀敬畏之心,以求真务实的态度,以勤勉扎实的工作作风,遵循教育规律,做好教育教学工作的每一个细节,真正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我们要以本真之心、本真之态,正本清源,追求语文本真,追求教育本真。强化固守教育根本,是我们语文人,更是广大教育人坚持不懈的本真探索和历史使命。
——原载于《学习报·西部教育》2025年10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