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话说梅氏三兄弟遵循父亲的安排,连夜离开了梅雪镇后,梅海、梅河一个向北,一个朝南,带着妻儿从此亡命天涯,后事不知所踪。
梅晨独自一人朝西,次日临晨进了北平城找到老宅。
那老宅位于紫禁城外的西河沿一条胡同里,叫个西二条。梅鼎辰偶然也会在来京时偶住,宅子里留着一对老家人。姓木,名叫木方。梅晨儿时也随父亲来过,木方老夫妻是认识的。
梅晨遵照父亲的意思向二老言明,从此后改姓木,名字也改成了木辰日。对外就只说是木方老家的孙子,乡下日子过不得了,来投靠爷爷。
木方平时就是深居简出之人,老宅有个后花园,老两口种些菜蔬补贴家用,梅鼎辰又是按月会有银子送来,日子过得倒也安逸。如今凭空里添个孙子,老两口格外高兴。梅晨带了不少银票,还有自己烧制的瓷器,过日子是不必担心了。
梅晨也不出门,天天躲在自己房里等消息。以为三公主只要回到京城,一定会马上找过来。不料想,竟是迟迟没有得到三公主的消息,转眼已经半年过去。
梅晨算算时辰已近,又牵挂父亲的安危,决定出去查探一下。他换了一身贫寒人家衣服,头上带了一顶旧草帽,还挑了一副担子,担子里面放了些蔬菜上了街。
梅晨刚刚上大街,就发现一堆人围着看一张刚刚张贴的官府告示。有几个识字的正在高声读出来:“兹有梅雪镇瓷师梅鼎辰及其妻雪春华,蛊惑视听,欺君罔上,今日午时三刻菜市口一并问斩。并捉拿其子、梅海、梅河、梅晨……”
梅晨一个趔趄差一点跌倒在地,正欲挤上前去看个明白,却被身后有人拉了一把,将他拖进了胡同去。梅晨转身见是木方。木方拉住他胳膊不顾梅晨的挣扎一直将他拖回家去。
木方拖着梅晨回去,关起院门方才说:“公子,你不要命了。现在满街都是捉拿你们兄弟的海捕文书,你要自己送上去?”
“木爷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替我受死,说什么也要去找三公主问个明白。临行之前,她答应我会保护父亲周全的。”梅晨已经泪如雨下,一脸愤然。
木方也是老泪横流劝道:“三公子,老爷这样安排,就是为了保全你们兄弟三人性命。你这样出去寻死,岂不是辜负了老爷和老夫人一片良苦用心?
何况,你便是找到三公主又能怎样?她必有难言之苦衷,否则岂会半年没有消息给你?又岂会不设法搭救老爷?你应该活下来!你放心我已经花钱买通了菜市口地保,会有人为老爷夫人收尸落葬的。
你也不能去给老爷和夫人送行,刑场附近必是布满了朝廷密探和锦衣卫。公子现在成了朝廷钦犯万不可人前露面。”
梅晨渐渐平静下来,想起临行父亲的再三叮咛,只得咬碎银牙肚里吞。心想,究竟是什么人要将梅氏置于死地,使出如此恶毒手段,找到这个仇人,必杀之后快。
那梅鼎辰夫妻就这样含冤被斩于菜市口。围观的百姓无不叹息。想哪梅鼎辰乃是一代名师,谁人不想家中有一两件梅鼎辰作品?当坊间相传梅鼎辰获罪之名,竟然是因为一只名为“梅花雪”的稀世奇珍,更是为之百叹不已。那“梅花雪”宝瓶,更被传得神乎其神。
梅晨忍辱负重,深居简出,直到二老屈死已经满了三年,才敢在木方陪同下,深夜前往梅鼎辰夫妻的坟上去祭奠。
当初木方重金买通地保,在行刑之后,秘密将梅鼎辰夫妻的尸体运出城外,运到了木方暗中在西山买下的一块坟地安葬。此事做得极为隐秘,无人所知。事后木方又给了地保一笔银子,让他远走高飞去了。木方丝毫不敢大意,墓碑上并没有写梅鼎辰夫妻的名讳,而用了少有人知的字号“梅松竹”。
那日夜深人静之时,木方领着梅晨摸到梅鼎辰的坟前。梅晨在二老墓前三跪九叩,哀哭不止。
正在此时,竟于墓地旁边的松林中,传出一妇人的啼哭之声。梅晨暗自吃惊转头看去,竟然是三公主朱希!身后跟着贴身的侍女蔻珠,手中牵着两个孩儿,一男一女。梅晨身不由己站起身迎上前去。
朱希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夫君,为妻终于见到你了。”
梅晨抱住朱希,惊讶中充满伤感地说道:“我盼着和公主重逢已经三年了。只是没有想到……”
梅晨看着朱希身后的一对儿女,有些不知所措。
朱希连忙从蔻珠手中拉过两个孩子塞给梅晨,说:“快快叫你爹爹。”
“爹爹。”
“爹爹。”
两声“爹爹”,叫得梅晨两眼热泪终于忍不住流淌下来。他弯腰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对朱希说:“想不到我梅晨竟有了一对如此粉雕玉琢般的儿女。”
朱希一脸泪花倚在丈夫怀里,将三年来发生的一切从头细细说起……
原本一切已然按照梅鼎辰所预见的发展。梅鼎辰夫妻随着皇室的车马仪仗同行,途中并没有什么罪受。暗中三公主还不时会令蔻珠前来关照。到了京城后送到刑部,最初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夫妻。
不料仅仅过去一天,刑部便将梅鼎辰转入了“秋后问斩”的“天”字号。雪春华也被关入女监,不再与梅鼎辰同一处了。连蔻珠也被拒之门外,不能进去探望。蔻珠不得已马上折返回宫,将此事禀告了三公主。
朱希闻言十分奇怪,顾不得按照约定出宫去找梅晨,先匆匆去见父皇朱瞻基。
“父皇,你为什么……”
三公主不等侍卫通报,闯进了御书房。
看见父皇朱瞻基阴着脸坐在龙案后面,右相吴曦范低头站在面前似乎在禀告什么。三公主看见吴曦范,下面的话戛然而止。
朱瞻基冷着脸问道:“皇儿,梅鼎辰的儿子在哪里?”
朱希一愣神,很快平静下来。摇摇头说:“父皇你岂不糊涂?儿臣怎么知道梅鼎辰儿子在哪里?儿臣今日是闻听刑部将梅鼎辰打入死牢前来询问究竟何故?想梅鼎辰随父皇车驾一起回京后,本是来等着验证梅花雪的结果,却突然被当成了人犯,而且居然关入了秋后问斩的‘天’字狱。儿臣宫中那株红梅花艳如初,梅鼎辰何罪之有?”
朱瞻基没有说话,旁边的吴曦范却开口说:“公主千岁可能不知道吧?梅鼎辰的三个儿子,都在他献宝的三天之前离开了梅雪镇不知去向。”
朱希冷笑一声,说:“他们并非罪犯,怎么就离不得梅雪镇?”
吴曦范却说:“这分明是梅鼎辰刻意安排。有意让儿子在献宝前就离开梅雪镇,可见做贼心虚了。若是此宝果然有稀世奇功,何必安排儿子逃走?分明是担心圣上英明,为日后事发做的未雨绸缪。”
“大胆吴曦范,你有何证据说瓷瓶没有稀世奇功?什么做贼心虚、未雨绸缪,分明是你在无中生有……”
朱希正在与吴曦范争辩。
一旁的朱瞻基生气地呵斥:“皇儿,不要再胡闹了。时才右相来报,梅鼎辰儿子的确是早已离开梅雪镇,这显然和梅鼎辰献宝有关。朕不得不怀疑他另有所图,故而下令将他正式收押。此事父皇自会查明。今日父皇另有一事要问你?”
“不知父皇欲问何事?”
“父皇听报,你在梅雪镇十数日与梅鼎辰幼子梅晨,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过往甚密,可有此事?”
朱瞻基此一问,让朱希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那些时日,自己与梅晨息息相通,早已是私定终身,却都不知道腹中已然珠胎暗结。
此刻父皇突然发问,朱希不由一张粉脸涨得通红起来。
吴曦范是何等老奸巨猾?一眼看出端倪,躬身对朱瞻基言道:“启禀圣上,此事非同小可。三公主乃是朱氏皇家血脉,岂容一个烧瓷匠人玷污清白?微臣恳请圣上,令宫中女官为三公主验身。”
朱希羞怒交加,上前抽吴曦范一记耳光。
天子朱瞻基勃然大怒,大声呵斥:“大胆!来人!马上将三公主押回她自己住处,今日起兰慧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苑!”
朱希哭哭啼啼被近侍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