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风景名胜,自古少不了古楼与古塔。正所谓“天下好山水,必有楼‘塔’收”。同为古建筑,楼与塔却各有风骨,各含况味。
古楼早在佛教传入之前,便已扎根于中国本土建筑体系,多用于军事瞭望、日常起居与庆典雅集。而古塔源自古印度的窣堵波,初为藏纳佛骨舍利的坟冢式建筑,随佛教于东汉传入中土。形而上地说,古楼是世俗生活的诗意延伸,是登高望远、文人吟咏之所;古塔则是信仰的具象载体,为供奉舍利、静心礼佛之地。
中国古楼与诗文相生相伴,成就“楼因文而名,文因楼而传”的文化奇观。王勃笔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滕王阁;崔颢诗中“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黄鹤楼;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鹳雀楼;范仲淹“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继而抒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岳阳楼,皆是千古绝唱。
因诗文享盛名的古塔,却并不算多,不过西安大雁塔、扬州栖灵塔、池州清溪塔、太原永祚寺双塔寥寥数座而已。
故,振风塔这座屹立于安徽安庆长江之滨的古塔,亦不能例外。
振风塔原名万佛塔,又名迎江寺塔,后取名“振风”,寓“以振文风”之意。相传明代之前,安庆文风凋敝,方士认为江水奔流不息,文气难以凝聚,需建塔以镇。自明隆庆四年(1570年)建成之后,安庆果然文风鼎盛,明清两代人才辈出:思想家方以智、父子宰相张英、张廷玉,状元赵文楷、李振钧等,皆出于此。一“振文风”,便让这座塔一举超越了单纯的宗教建筑,成为一城文脉的象征。
世人咏塔—赞大雁塔巍峨耸立、直指苍穹;叹应县木塔恢宏大气、震慑人心;颂杭州六和塔高耸入云、俯瞰钱塘。而振风塔,在清代刘大櫆“七层云外立,八面浪中吞”的塔影横江意境里,自有一番顾盼自雄:“挺拔秀丽、气势宏伟,嵌空玲珑、庄重华美。”更难得的是,它还多了一分别处少见的奇与险。
振风塔之奇险,藏于骨子里。塔内楼梯为“脱节螺旋”,二层出口与三层入口错位一米有余,五层至六层又陡然逆时针转十五度。这独特的“迷津设计”,若无指引,“游人十有九迷”。塔内共一百六十八级陡峭台阶,穿壁绕座,盘旋而上,窄处仅容一人而过。每层塔门虚实交错,狭小平台外围白石栏杆,不足三十厘米,更添惊险。
丙午年初二上午,老夫聊发少年狂,自江南铜陵驱车120公里而来,一睹江北安庆振风塔雄姿。置身塔中迷径,一时半会儿也未能悟得“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的深意;“塔的底层供奉一尊五米高的接引佛,二层供弥勒佛,三层供五方佛。四层以上有浮雕佛像八百多尊,其佛像总数达一千一百七十八尊。宝塔三层外围八门两侧内藏十六幅精美的明代壁画”,皆如过眼云烟,倒也暗合禅心。
我所感慨的是,如今有工作人员引导疏通,塔中“奇”意已大减,而那份“险”,仍需亲身体验方能体会。
上攀时,双手交替紧攥右侧墙壁上早已摩挲得暗红的铁管,步步为营;下行时,侧身斜步,小心翼翼地挪移。
一派抓铁有痕、踏石留印的江湖高手风范,只是这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心情,更与何人说?
纵有“万里长江第一塔”的威名镇着,也未能消减我与生俱来的恐高之心。不敢凭栏,只略略探头一望,心意到,便足矣。
但听层层檐角的风铎在风中轻摇,清音悠长,宛如天际传来的梵唱。
忽然想起汉高祖刘邦当年衣锦还乡高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若将这慷慨之声,移至这凌云塔顶,任江风振荡,铎声相和,该是何等天地为筑、一念千年的气象!
2026年2月19日
作者手记
平生偏爱江山胜迹,亦爱古寺名塔。
此番登临振风塔,不为求仙礼佛,只为一睹江天、一振心胸。
塔有奇险,人有真性情;风过檐铃,声入江湖。
愿以一支拙笔,写山河风骨,记人间意气,不负此行,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