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遇见摩天轮

(一)狼狈到达

    2000年9月12日,中秋节。台风登陆的前一天,天气已然大风大雨,让人完全不想出门,只有躲在家里,才有安全感,晚上的月亮也肯定不会出来了,又一个没有圆月的中秋。缘于这风雨交加的外面的世界啊。

    可是我和妈妈依然出门了,还是个远门。背包里放着同样在台风天寄到的录取通知书,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登上了停航前的那班渡船,随着风浪,起伏颠簸,怎么闭目都不养神,怎么变换姿势都是难受。我想此刻,80岁的外婆独自在酱园弄的家里听风听雨,一定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了,所以她只好坐在那把藤椅里,看电视或发呆,消磨时间。只怪这满世界的混沌。

    一个多小时后,从宝杨码头的廊桥走到出租车前时,我和妈妈几乎都是浑身湿透了,箱子也湿了,伞也湿了。坐进车内,空调吹在湿衣服上,我打了一阵寒战。妈妈报了目的地,我努力望着窗外,记着路线,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风雨和玻璃窗在倾吐着什么,那么暴躁急切,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想要闯入车内。

    车子在高架上走走停停,让人眩晕。一个小时后,停在了一条小路上。妈妈说“我们到了”。我不记得这个小旅馆的名字了,连这条路的名字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下车时的一脚泥巴,和眼前小旅馆的“破旧”。后来问起妈妈,怎么会选在那里住?妈妈说因为离学校很近,是看着5月校园咨询时被塞进手里的小广告纸找来的。

    就是这样,我来到了五角场。狼狈不堪的样子,迷茫无措的内心。而眼前的五角场也一样的狼狈,近处有很多积水,路上也有泥泞,远处在堵车,喇叭齐鸣,风声呼啸,雨声噼啪,树枝乱摇,散落一地树叶。整一个乱七八糟。

    我在这个马桶堵塞,淋浴水温不稳的小破店里住了两晚。除了下楼找饭吃,其余时间都是在房间里呆着,风雨不退,电视都是模糊的,似乎与世隔绝了一样。于是拿起地图研究起来。看看我的学校在哪儿,看看舅舅家在哪儿,看看这个五角场到底是什么?找寻着各种公交线路,像是真的有目的地似的。

    两天后。约定的14日到了,风雨依旧,我们一早拖着箱子,走到大路——淞沪路上,扬招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起步费距离的我的大学。

    这里一个月前我已经来过,从舅舅家过来的,也走进去看了看。所以到达下车后,并没有陌生感,也顾不得去看那些迎新横幅,也没有寻找本系的师哥师姐们,直接走去了安置在大礼堂的新生报到处。撑着伞,拖着行李,没几步路的距离,又浑身湿了遍。

    人已经不少了,大家不排队,都一窝蜂挤在礼堂门口,是啊,这狂风暴雨的,让人如何能冷静等候呢?

    庞大的箱子是挤不进去人群中的,在我还在犹豫时,妈妈果断分给我看行李的任务,话音未落,便一个人穿进了人潮里,小小的身影,一会儿我就找不到她了。我有点羞愧,幸好那会谁也不认识我,我看着周围的同学们和家长们;都是狼狈又无奈的模样,有的孩子挤进挤出,有的也是家长;我和附近同样等待父母的同学视线碰撞在一起,然后各自不好意思又心领神会地笑了,让我想起了幼儿园等着接回家的稚童模样。再一次对视时,我们便聊了起来,问了彼此的专业,问了各自的家乡,还好,不是同个学院的。

    好像过了挺久的,我的妈妈先回到了我身边,说信息登记好了,接下去就按着这页纸上的流程,去缴费办饭卡领被褥和用品就可以了,最后去查询自己的寝室号。

    谢天谢地!雨终于小了,小得我们懒得打伞了。这一整套流程走完,已经快中午,衣服也都干了,这才发现妈妈的衬衣扣子掉了一颗,一定是刚才挤掉的。好在午饭前终于安定了下来,摆脱了大箱子,在离寝室楼最近的绿叶餐厅里,混在刚下课的学长们之中,吃上了第一顿“大学里的午餐”。

    午后,雨就彻底停了。风也收敛了动静,台风已经甩尾东去了吧。我们在寝室里铺床挂蚊帐,收拾行李。这期间,室友们也陆续进来了。

    晚饭前,妈妈带着一只空箱子回了小旅馆。我和刚相识的室友们一起吃了晚餐,简单洗漱后,就睡进了这一米不到的下铺的床。蚊子没有被驱赶干净,于是就在蚊帐里整夜肆意妄为,床有点窄,一翻身就怕掉下去,再翻身又撞了墙,所以我睡不着了。外面已经风平浪静了,屋子里也好安静。可是我睡不着,脑海里都是这两天的画面啊。身体躺着的高低床,仿佛变成了台风天出航的渡船,让人起伏颠簸,辗转反侧,不能安神。

    第二天上午,简单的第一次班会后。大家便自由活动了。妈妈来学校等我,我们一起从校门口坐102公交“回”了五角场。天空依然阴沉,但是空气已经清晰了,我也看清了这个地方——带着一个大转盘和五条指向不同方向的马路,有许许多多的商店和不同的车站。离学校不远,两站路的距离而已。

    那天下午,我们在街边小店买了两件新外套,算是庆贺自己正式开启了大学生涯,顺便洗脱了三天前到达时的狼狈。而此刻的五角场,马路上的落叶已被清扫,地上的积水也已干爽,人群熙熙攘攘,车子们有序地绕着大转盘前行去不同的方向,它的狼狈也已不见踪影。

(二)象牙塔在左,摩天轮在右

    经过在地图上的反复摸索,和搭乘校门口不同公交停靠不同站点的实践,没过多久,我就摸清了五角场的地形——大转盘管理的五条马路分别是邯郸路、四平路、黄兴路、翔殷路和淞沪路,我们学校在国定路上,它并不属于五角场啊。所以,在同学之间说起要去五角场,那就好比要去镇上赶集似的。

    大一的课程多是基础大课,学起来不那么有趣,微积分更是让我这个8年的数学课代表汗颜。所以我们太需要一处可以逃离枯燥课业的地方了。

    于是,相熟之后的室友和同学想着各种理由,在课余时间往五角场去。生日吃顿麦当劳啦,去买件漂亮衣服啦,去剪个头发啦。有一段时间,只要102车子带着我们拐出了国定路,从邯郸路直奔五角场,我就内心开阔起来,有种自己终于成为了大人的自豪感。而这个以大转盘为中心,发散开来的功能齐全的场地,像极了为我们学生量身定制的休闲区。有点消费机会,但都不算很贵,我们会尝试和店家讨价还价,砍下来一点也是开心的。

    慢慢地,这个像是卧下了的摩天轮般的地方,就成为我们所在处的一个地标。不管是哪里来的朋友,都可以把定位指向五角场,似乎只要是找到了这里,就不怕有找不到的人。于是,我在这里陆续见了很多老同学,他们或近或远,来自不同的方向,只要坐上拥有“五角场站”的公交,就像是提前见面了一样兴奋,那时候还没有手机,能有一个明确的点位太重要了。

    然而这个庞大的“场所”,怎么可能只有五条马路呢?就像国定路是邯郸路上生出来的岔路,五角场的五条主干道各自拥有着很多大小不一的分岔路,逛得多了,这些小路里藏着的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也都被我们一一发掘,每次拐进一条陌生岔路,就像探险一样神秘又期待。于是后来东走走西窜窜,我走到了那个小破旅馆所在的“政和路”上,和大雨中的景象一样,它和它所在的小路就是非常不美丽不新颖,是我们不会来多逛的地方。

    时间再久了一些,到了大二了,两站路就能到达的五角场已经被我们逛透了吧,总之我们再提起它时的语气都变得不耐烦甚至是有点厌倦了。于是我们把它变成了中转站,从它那里寻求去到更远的路线,比如黄兴路过去好几站的大润发,比如邯郸路过去好几站的大柏树,或者四平路上的其他大学……而我每次要去舅舅家或者小阿姨家,也都是从102下车后,再等候937或者910,然后去“遥远”的普陀区或者卢湾区。有时妈妈来看我,那周末我们除了逛逛五角场,也会从那里坐上55路去外滩或者南京路。这个让车子绕着大转盘开往五个方向的地方,就像摩天轮一样,带我们逐步走向远处,去到更多的地方,看到更多的景象。

    有时候,我们也会放弃五角场的过渡,完全换一个方向,从校门口的另一处坐537直接去了人民广场福州路,重要原因之一是那时候全上海只有那里才有唯一的必胜客啊,吃完还可以散步去书城逛逛。

    我们的大学校园面积很小。从正门到后门步行也就10分钟左右。学校里有几个食堂,饭菜无功无过,吃饱为主,有一个教育超市,勉强满足一些生活必需品,有一个提款机。有两三处草坪,其实都不大;有一条“小河”,河面铺着三五块石块。也有一个简易的招待所,后来妈妈来看我,就会借一个房间,我也一起住过去。

    寝室区在靠近学校后门处,我的寝室在底楼,走廊的尽头处,四个人同住,两张高低铺对面是四张书桌带着一扇门的衣柜。从书桌到床只需要两步。朝北的房间,冬天特别阴冷;夏天蚊虫怎么都赶不完。

    教室楼就在校门口不远处,我们系自己的教室都是小小的,有时也会去到旁边的阶梯教室,或是其他系的教师楼里上课。课程表里很难找寻到自己中意的课程,于是只能努力跟上老师抽象又跳跃的思路,再努力用为高考积蓄的那些知识去理解经济学、银行学、统计学、证券学……被数字和公式捆住的一天又一天。

    课程越来越满,我们可以外出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老同学之间的走动也耗完了热情;除了特别近的和特别要好的一两个还会时常碰面。有时候我也会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很远的大学里看老友。谈谈不同的专业,不同的困扰;说着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科目,担心着会被挂科,也交换着各自的情窦初开。

    我不再会为自己的狼狈模样而耿耿于怀。追着公交车尾巴边跑边喊;被突如其来的骤雨困在车站,扮演落汤鸡;同学聚会散场后的深夜在路边等车的心慌;兴冲冲地赴约却被放了鸽子的失落,这一切都变得寻常事一样了,不再纠缠于心。

    尽管偶尔在长假结束回到寝室时或是生病时,还会因为想家而落泪。但是也渐渐适应了自己照顾自己,自己替自己决定,自己为自己奔波,甚至有点后悔,要是那年报到那天,是我的衣服被挤去扣子,那就更好了。

    大三开学时,学校慢慢扩建起来,先是有了后门口一马路之隔的新教学楼,我们每天上课需要走多一些路了。而五角场却被我们越走越小了,有时我们会步行过去。那几条马路边的一些小店换了老板换了营生;我们买衣服的地方变成了大西洋百货,小商品市场很久不去了,我们的衣服渐渐都有了牌子。有时候还会坐537,去香港名店街看衣服,而上镇赶集的心情也不太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破旅馆被拆了,我是很晚才发现的。转眼,那两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已经那么久远。

(三)盛装离开

    五角场要拆了。靠近国定路的区域已经清空了店面,推倒了一些房子,围起了安全网,开始建造一些科技孵化园之类的大楼。

    而我们迎来了大四和毕业。更复杂的课业,论文,求职,忙忙碌碌地,几乎都不再惦记去五角场这件事情了。大西洋百货里的衣服也不被我们提及。偶尔路过侧望,里头的陈设已经很凌乱了。五角场各条马路沿街的店铺都关掉了不少,有的紧拉着大铁闸,有的已经搬空了,开膛破肚一般袒露着。那一两家坚守中的小店,孤寂地放着歌曲,完全没有了三年前“五角场大合唱”的热闹。还在营业中的小餐厅门前冷落,有的紧挨着工地,反正也没什么人想起坐下来吃点东西。

    我的第一场面试在11月底就来临了,在我连西装都没准备好的时候。于是我又一次路过五角场,去了小阿姨家,借穿了她的套装,还涂了她的口红,然后直接去了位于时代广场里的办公楼。那次面试显然是匆促的,甚至有点儿戏了,也必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当天回去路上,我去大西洋买了套red earth的化妆品;那个周末,我就在姐姐和小阿姨的陪同下,选购了一套适合自己的职业套装——要迎向一个全新的挑战了。

    直到5月底之前,我投了很多很多简历,但是面试不那么多;在那么些的面试里,也从来就没有过结果,所以我很迷茫。比当年坐船来到五角场时,还要迷茫,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那些我坐公交车,坐地铁,坐轻轨,坐出租车去到过的地方,遍布在上海的很多街道和角落,有郊区的工厂,有市中心的大厦,有华山路和复兴路上的小洋房,有华亭宾馆旁边居民楼里的二居室……却没法为自己谋求到一个适合的位置。

    有机会换乘或是坐819路经过五角场,我惆怅地望着车窗外,看到它越发破烂一些萧条一些,尘土飞扬的;我又看到了它的狼狈样子,它一定也看到了我同样如此狼狈。我离毕业越来越近,还不知道何去何从。它是否会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邯郸路上的科技园越来越接近竣工,围栏已经拆除了,露出来的现代化的大楼让人完全忘记了这里曾经的小商小铺们的样子。看着这个取名“孵化基地”的地方,让我的内心还存着一些信心。好不容易地,我终于在6月初,在浦东南路,迎到了自己满意的工作——毕业之前,成功转场。

    2004年6月15日,毕业典礼。入学第二天系主任的话还历历在耳,四年后,坐在新造的多功能礼堂里,听着院长的欢送致辞。他的致辞很简单,“找一个相爱的人,然后好好地工作,好好地生活。”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那天我们都换上了统一的毕业纪念T恤,手里都握着马克笔,见到同学便互相在衣服上签名,到了晚上散伙饭时,大家的衣服上都早已密密麻麻。吃吃喝喝,随意聊天,散伙饭从黄昏吃到了深夜。那时的我们已经陆续搬离了寝室,我和室友在五角场附近的一家小酒店里开了一个房间,将就一晚,顺便继续畅聊。

    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和五角场,从一个小旅馆相识,在一个小酒店了结。围着五角场,转了一个圈,在它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前,我正好转出了它的转盘,转向了自己的轨道。按时间算,我可能没有见到五角场最繁荣的景象,但是,好巧,我们同时迎来了华丽转变。

    大概是两年之后的聚会,我自毕业后第一次重回了五角场。已经是完全不认识的样子了。那时候的手机里没有导航,我们熟悉的店铺和大楼都不存在了,于是我们只能在手机里询问着“什么路”“多少号”——一副客人的模样,像是从没来过这里;又或者说着“就是原来的xx店这里。”——一种熟悉的语气,像是从未离开过这里。

    再往后,它成了中环线的一部分,大转盘的上头架起了“飞碟”造型的天桥,邯郸路延伸挖了地道,我每次经过,都会在地道里穿越“五角场”——我曾经觉得它是摩天轮的地方。

    前些年带着孩子老公和母亲,重回了我的大学,那座象牙塔。它变得很大了,因为变大了,让我所熟悉的原来的草地、小河和马路都显得更小了。我们走回20年前设置报到处的大礼堂前,风和日丽,微风不燥,却再寻不回被挤落的那颗母亲衬衣上的扣子……

(写给自己的话)

    中年的年纪说起青春的故事,好像不会太在意什么初恋什么约会的往事了。更多的是要看清了自己的来时路,看看如今的自己还有没有往昔的样子,最好,也不要辜负了那年那月的自己。

    青春的狼狈,会迎来华丽的转身;中年的狼狈,会不会得到迎刃而解?

    那摩天轮,总是高高低低地转啊转,是不是只要不停下,就会看到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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