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学三年级,我的语文课本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撕了。那本书的空白处,全是我画的小人。有人在奔跑,有人骑着龙,有人站在云上挥手。那是我上课时偷偷画的世界。
老师翻开书,看了一眼。然后,“刺啦。”她一页一页把书撕开。纸裂开的声音很脆。碎纸落在讲台上,落在地上,也落在我头顶。她指着我说:“心思全用在歪地方。长大能有什么出息。”全班都在看我。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纸。那些小人被撕成半张脸、半只手、半截身体。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藏在空白处的喜欢,会被人一句话,钉成“没出息”的标签。
后来,我有了手机,有了社交账号。深夜里,我总在反复编辑一条作品。有时是路上撞见的一片晚霞,云软得像棉花糖;有时是熬了三个通宵才画完的一张画;有时只是备忘录里改了十几遍的一句话。文案从“这片云像我小时候没敢递出去的画。”改成“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最后只剩下一个句号。我盯着发布键。十分钟。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按了取消。
我太渴望被看见了。偶尔鼓起勇气发出去一条,我会抱着手机刷新一整晚。每多一个点赞,我都会重新点进去看一遍。每多一条评论,我都会盯着那几行字看很久。像守着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盼着有人能看见火苗里藏着的、我没说出口的真心。
可我又太怕被定义了。只要有一条评论说“矫情”“无病呻吟”“这不就是张……”我会立刻删掉整个作品,把账号设成私密,像小时候把画本塞进床底最深处的纸箱,再也不敢翻开。童年那场碎纸雨,一下就是十九年,从来没停过。
上个月的深夜,我鬼使神差发了一张画,没有文案,就是蹲在角落捡碎纸的小孩,手里攥着半张没撕完的画。第二天醒过来,看见一条陌生人评论:“我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了。”我盯着那行字,先是笑,眼泪突然就砸在了屏幕上,把字糊成了一团。十九年了,我藏在画里的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孩,第一次被人轻轻抱了一下。
我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打了长长的一段话,想跟他说谢谢,想跟他说我画了十九年,想跟他说我终于等到有人懂了。可就在要按下发送的前一秒,我突然慌了。我怕他点进我的主页,看见我其他的画,会说“原来也就这样”;怕别人顺着评论过来,给我贴“卖惨”“博流量”的标签;怕我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一点点真心,最后又会被人撕成碎片,像当年落在我头顶的碎纸一样。我手一抖,闭着眼按了删除。我听见自己心里,又有什么东西碎了,和十九年前的课本一样,碎得稀烂。
现在,我的相册里有412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有凌晨三点的月亮,有第一次拿到稿费的截图,有哭肿了眼睛的自拍,有画了一遍又一遍的、蹲在角落的小孩。我还是会每天拍很多东西,改很多遍文案,最后全部锁进仅自己可见里。就像小时候,把画好的画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床底的盒子里,从来不敢给别人看。
我多希望有人能看见我啊。可我又怕,我伸出去的手,接住的,又是一场劈头盖脸的碎纸雨。
(素材来源于抖音账号@刘玄德的作文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