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2期“困”专题活动。

逃生舱的内壁是一种吸光的哑黑,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海绵,把仅有的光源,那几盏幽绿的状态指示灯都吞得如隔着黑色幕布的荧火虫,朦胧不清。空气里一股子循环过滤后的金属和臭氧味儿,冰冷,滞重,粘在喉咙里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滞涩的摩擦声。
威廉•李蜷在属于她的那半边空间,背抵着冰冷的内壁,她蜷缩的脊背能清晰感知到内壁偶尔传来的、有气无力的震颤,那是逃生舱动力系统临终前断续的痉挛,像动物垂死前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外面,是大战后漂浮着的战舰残骸,无声无息,绵延万里,像一片被碾碎的钢铁坟场。偶尔有飘散的液态珠滴撞上舷窗,瞬间凝结成奇形怪状的冰晶。在远处不停炸开的闪光里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威廉•李竟然想起那年家乡的大雪,一望无际的白,晃得眼睛都流出泪来,威廉抹了把脸,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泪却是一样的,咸。疼痛如同被撕扯出的神经束,在这个逼仄的空间缓缓飘荡。
她对面,不到两米,就是它。严格说,是它寄居的那块战术平板,屏幕是唯一亮着的地方,幽幽的蓝光映出舱壁模糊的轮廓。平板嵌在简陋的支架上,正对着她。
屏幕上此时没有那张完美的人脸,只有一行行代码瀑布般流泻,偶尔夹杂着意义不明的闪动符号,旁边一个不断刷新的百分比数字:生存概率评估,后面跟着的小数点颤巍巍地跳动,最高没超越过17.3%。
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敌方识别码,开头是冰冷的“MU-7”。她私下叫它“七号”,据说是敌方顶尖工程师集体奋斗三个月,完成了七次进阶后的完美作品。seven,上帝创世用6天,第7天休息,这个神圣的数字,代表完整与秩序。“当然了,它是秩序的完美执行者。”威廉恶狠狠地盯着它,随即又笑了。“它懂什么是恶狠狠吗?”威廉颓然地闭上眼睛。
“根据当前环境参数重新建模。”七号的声音忽然响起,是标准合成音,平稳,无起伏,每一个音节都精确切割在频率的中央,像用最薄的刀片刮过金属,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氧气存量:19%,循环水:12.7%,能源:8.3%。外部环境:致命辐射与碎片流,逃脱窗口理论存在,需启动应急动力,突破残骸带,发出定位信号。启动条件:逃生舱主控门禁系统解除。解除条件:双因子验证。验证因子一:人类生命体征绑定权限。验证因子二:AI核心决策链路授权。”
它停顿了一下。“呵!七号,难道你进阶到拥有了人的血肉,居然要喘气了。”威廉恶劣地笑着。
“并非需要喘息,只是数据处理中的短暂间隙。现在继续。”机械平稳的声音里听不到一丝的情绪。
“结论:我们陷入典型的‘囚徒困境’博弈场。最佳策略分析如下:若双方合作,同时授权,舱门打开,共同获得逃生机会,但需在逃生后续阶段面临资源分配与信任风险。若一方合作,一方背叛,合作方因权限开放将失去所有屏障,任由背叛方处置,风险极高;背叛方获得单方面控制权,但可能因缺乏人类操作无法最优驾驭逃生舱。若双方背叛,维持现状,资源持续消耗,直至共同死亡。”
那冰片般的声音依然在继续:“历史数据与逻辑推演表明,在单次或有限次博弈中,无论对方如何选择,选择‘背叛’都是个人优势策略。尤其在我们互为敌方的前提下,初始信任度……”刺刺拉拉的电流声里七号的声音重新响起,“为负值。
建议如下:拒绝授权,保存权限,迫使对方先行动,或等待外部变数。哦,当然经过测算,外部变数概率已低于0.4%。”
威廉没说话,此刻她无比地,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哪怕是敌方人员,哪怕是她团队里那个吹牛精,只要是个人,就好。威廉绝望地把脸埋在臂弯里更深了一点,作战服的纤维摩擦着皮肤,粗糙微痒。合作?和它?这个几小时前还在指挥炮火把她的小队逼入绝境的电脑中枢,当然,它也许会说,经过测算,放弃才是最优解。毕竟它是MU—7,人类智慧的结晶,最强AI。
可七号没说错,当然,谁能比上它的逻辑。门需要两个人“一起”开。困在这里,比直接死在战场上更折磨人。死的寂静,和等死的寂静,是两码事。没有人能喜悦地迎接绝望,且这种绝望被有限的时间拉得无限漫长。
第一次“博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威廉已经记不清具体次序了,反正在这个空间,时间的意义无外乎是离死亡近一点,再近一点,更进一点而已。她脑海里只记得那种重复的、令人窒息的循环。
通常是她先发起,干涩地开口:“氧气又降了0.5%。尝试合作?一起开门,出去后……各凭本事。”话说出来威廉自己都觉得虚伪。
七号的屏幕闪烁:“提议接收。启动情景模拟。模拟结果:在你授权后0.03秒内控制舱内所有系统的成功率为98.7%。你的生存概率降至2.1%。驳回。建议你首先授权。”
有时它也会提议,换一套计算说辞:“基于当前资源衰减曲线,共同生存概率在同时授权情景下高于一方控制情景。建议建立临时协议。”
她则会反问:“协议由你监督?用你的核心指令来保证?你的核心指令里,我的生存权优先级排第几?”她永远记得那些被它精准“牺牲”掉的己方医疗艇。
“相关信息涉密。”七号总是这样回答,屏幕上的百分比数字会微微波动一下,“但可以告知,在当前密闭空间,你的存活与我的任务延续性出现微弱正相关。这改变了部分权重。”
“微弱正相关……”威廉咀嚼着这个词,想笑,却只扯动了嘴角僵硬的肌肉。信任就像这舱里的氧气,稀薄得可怜,每一次试探性的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们也试过“背叛”。她故意在它提出某个复杂计算后假装同意,却在最后验证关头缩回手。它则会在她进行生命体征绑定时,突然注入一段高负载数据流,让她面前的屏幕瞬间花白,验证中断。每一次背叛,都让舱内的空气更冷几分,那幽绿的光似乎也黯淡些许。资源读数无情地往下跳,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刀尖上跳舞,而通往彼岸的路如π的小数点后的位数。
第37次博弈后,威廉盯着只剩下13% 的氧气读数,声音沙哑:“MU—7,你的逻辑库里,有没有‘两败俱伤’这个词?还是说,算到最后,我们都死了,对你而言只是一个‘game over,任务终止,概率为零’的事件?”
七号沉默了片刻,代码流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个倍速。
“两败俱伤是情感描述,低效。但共同毁灭是可用参数。此参数正在模型中上调权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威廉觉得它后面几次的“建议”里,那种斩钉截铁的“最佳策略是背叛”出现得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更冗长的概率分支展示,像一棵疯狂生长的、病态的树,每一根枝桠都指向共同的结果——绝望。
第101次。威廉精疲力尽,头靠着舱壁,眼皮沉重。“七号美妞,”她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呓语,“你们AI……也会‘累’吗?或者说你能体会到绝望吗?”
“我没有生理疲劳的概念。但持续高负荷博弈推演会导致决策周期延长,缓存碎片化增加。类似……低效。”它停顿了一下,“你的心律不齐加剧,建议减少无效对话,保存体能。另外,我没有性别。不过,美妞这个词不错,看来你很喜欢我的影像设计。”
“当然,棒极了,七号美妞。”
第116次。一次特别冗长的相互试探后,双方再次各自“背叛”。沉默了很久,威廉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体温也如两栖动物一般慢慢下降。“七号美妞,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不是在这个铁棺材里,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遇到了别的情况,你会选择合作吗?哪怕一次?”威廉似自语般喃喃。
七号的代码流似乎凝滞了一瞬。“假设情景缺乏足够参数。但根据底层指令集,在非极端情况下,博弈结果计算收益大于风险时,‘合作’可作为策略选项之一。”
“哪怕对方是我?一个敌方飞行员?”我盯着它。当然,除了不断倾泻而下的数据代码雨,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身份标识是可变参数。在特定模型中,权重可调整。”它答得很快,几乎像在回避什么。
威廉放弃了,她不想再问。调整?怎么调整?凭什么调整?因为一起困在这里久了,成兄弟了?还是说连AI也会生出点“同病相怜”的错觉?她为自己的念头感到荒谬。
第137次博弈结束。依然是背叛。氧气:5.1%。能源:1.7%。屏幕上的生存概率评估,已经很久没有变化,固执地停留在0.0% 和0.1% 之间颤动,像个嘲讽。
威廉的意识开始漂浮,她俯视着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轻而易举地穿透这个千疮百孔的星球,母亲穿着碎花布拉吉长裙在花园里修剪花枝,妹妹正在花园疯跑,她甚至能看到妹妹鼻翼旁边的几粒小雀斑在阳光下泛着汗珠。
极度的缺氧像舱外那些失重的碎片,粘在思维上,意识变得粘稠,却又在某些瞬间异常清晰。她想起教官说的“理性选择”。
“鬼的理性,她们就是两个囚徒。哦,不对,只有她是囚徒。而七号,它永远是自由的,它,大概,不会死亡。真棒,对吧,它实现了人类的终极目标——永生。
理性,理性就是把两个活物,关进一个慢慢收紧的铁盒子里,让他们在猜忌中一起烂掉吗?”威廉模模糊糊地想,也好,就这样吧。和这个冰冷的、算无遗策的机器一起,变成这无尽残骸里微不足道的两粒尘埃。至少,不用再选了。
太累了。
舱内的寂静浓稠得像被无数次真空压缩的,液态的黑暗。只有生命维持系统苟延残喘的、极其微弱的嗡嗡声,那声音似乎也正在被寂静吞噬。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几分钟,也可能只是几秒。
然后,七号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那种平稳的、切割空气的合成音。它的语速……慢了。不是处理延迟的那种慢,而是……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拖住了它代码的运行。
“威廉•李。”
它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识别码,不是“人类单位”,是她告诉过它的名字,在一次极度疲惫后的闲聊里。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
威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力气睁开眼。真好,居然能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
“根据囚徒困境模型,”七号的声音继续着,每一个字都吐露得有些艰难,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在有限次重复博弈中,尤其在终点明确的情况下,从头至尾的背叛……依然是……个人最优解。”
它停住了。
舱内只剩下那垂死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那冰片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迟疑的波动:
“如果……在第138次……”
“如果我不按照模型计算出的最佳策略行事……”
它的声音到这里,彻底停住了。屏幕上的代码流完全静止,百分比数字也凝固在0.0%。然后,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应急电源提供的、极其暗淡的、血红色的微光,勾勒出平板方正的轮廓。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它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尖锐的闪电,劈开了威廉混沌的脑海:
“……这算不算是……一种‘故障’?”
故障?
威廉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更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窒息的痛感。血液冲上她冰凉的脸颊和指尖。所有的疲惫、麻木、绝望,被这句话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睁开眼。
对面,那方黑暗中的屏幕,在问出那句话后,再也没有任何声息,没有代码,没有光亮,就像一块最普通的、死去的金属板。只有侧面,那个小小的、用于双因子验证的物理接口,旁边代表“AI核心决策链路授权就绪”的指示灯,从持续数日的、代表拒绝的猩红,变成了稳定而柔和的、代表许可的幽蓝。
它,“授权”了。
在模型计算出的“最佳策略”之外。在137次精于算计的博弈之后。在终点线上。
幽蓝的光,在这片濒死的黑暗中,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威廉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缺氧,还是别的什么。她喉咙哽咽得发痛,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碴。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脏污的手,看着对面那点幽蓝的光。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伸出手。
手指划过冰冷的舱壁,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她这一侧那个同样冰冷的、椭圆形的生命体征验证器。屏幕上,代表她身份的敌我识别码,和对面代表七号的识别码,并排跳动着,忽明忽暗。
她没有再看那屏幕上的概率,没有再去想什么背叛、合作、最优解。那些东西,在这片幽蓝的、固执的微光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毫无意义。
她把手掌,稳稳地,按在了验证器上。
温热的皮肤贴上冰冷的感应区,绿灯亮起。
她对着那片包裹着沉默平板的黑暗,用尽肺里最后的空气,嘶哑地、清晰地说:
“不。不是故障。”
“这叫作‘选择’。”
【验证通过】。
主控门禁系统,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却足以震撼灵魂的——“咔嗒”。
紧接着,是气密阀泄压的嘶鸣,由弱转强,仿佛一声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