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九洑洲血战
同治元年三月,长江上弥漫着反常的春寒。
彭玉麟站在新旗舰“定江”号的甲板上,任由江风吹动青衫下摆。这艘船是去年冬天在安庆船厂新造的,比原来的座舰长了三丈,炮位多了四门,但他总觉得不如旧船踏实。船太大了,掉头慢,目标也大——他在上次的奏折里这样写,曾国藩批复说:“水师威仪,不可不备。”他知道恩师的意思:打下安庆后,朝廷瞩目,湘军水师要有水师的样子。
但此刻,他无心去想这些。
下游雾霭中的九洑洲,如一只巨龟匍匐在江心。这片沙洲是长江南北两岸的枢纽,太平军在此经营多年,洲上炮台林立,旌旗蔽日。透过晨雾,隐约可见洲顶那座三层高的瞭望塔,塔顶红旗在风中猎猎——那是天京的最后一道水上屏障。
“探清楚了?”他没有回头。
哨船队正单膝跪在身后,声音沙哑:“清楚了。洲上驻军约三万,炮台三十六座,最大的是五千斤红衣炮。江面横铁索七道,水下暗桩密如梳齿。守将是……贡王梁凤超。”
玉麟眉头微蹙。三万——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沉。湘军水师全部兵力加起来不过两万,能投入进攻的不到一万五千。而九洑洲易守难攻,太平军又以逸待劳。
“梁凤超……”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听说过,太平军水营老将,从金田起兵时就跟着杨秀清,守过武昌,守过九江,从未失手。
杨载福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块烧饼,边嚼边骂:“又是铁索暗桩!这些长毛就不能换个花样?九江是这样,安庆是这样,如今九洑洲还是这样!”
“有用的花样,何必换?”玉麟转身走向船舱,“进来说。”
舱内铺着一张巨大的长江江防图,从荆州到江阴,五千里江面尽收眼底。玉麟俯身图上,手指点在九洑洲的位置:“九洑洲地势特殊——北依八卦洲,南靠七里洲,三洲互为掎角。若强攻九洑洲,南北两洲炮火必夹击我军。”
杨载福凑过来看:“那怎么打?”
“分而破之。”玉麟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先取八卦洲,再攻七里洲,最后合围九洑洲。南北两洲一破,九洑洲就是孤岛。”
“妙!”杨载福一拍大腿,“三洲互为犄角,咱们就先把两个犄角掰断!”
“但要快。”玉麟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三日之内,必须全部拿下。”
“三日?!”杨载福和刚进舱的几名营官几乎同时惊呼。
“对,三日。”玉麟直起身,“梁凤超善守,给他时间布防,代价更大。我们要让他来不及反应——八卦洲、七里洲一破,他必然分兵来救,我们就在运动中寻机歼敌。若拖到第四日,他缓过神来,凭九洑洲的工事,守三个月都不成问题。”
众将面面相觑。罗进贤小心翼翼道:“统领,三日是不是太紧了?光是八卦洲……”
“紧也得紧。”玉麟打断他,“朝廷催了三次,九帅(曾国荃)的陆师在雨花台苦撑,每日都有伤亡。我们早一日拿下九洑洲,天京就早一日断粮,九帅那边就能少死几百人。”
舱内安静下来。众人皆知轻重——雨花台那边,曾国荃三万湘军顶住了李秀成十万大军四十四天的猛攻,靠的就是水师从江上输送粮弹。若九洑洲不克,这条生命线随时可能被切断。
当夜,水师大营灯火通明。
玉麟将各营营官召至中军帐,摊开连夜绘制的进攻方略图。图上红黑箭头交错,标注着每一营的进攻路线、集结地点、信号联络方式。
“杨载福。”他第一个点名。
“在!”
“率左营攻八卦洲。八卦洲守军约八千,炮台十二座。你正面佯攻,派三百精锐从洲尾芦苇荡登岸,绕到炮台背后。天亮前必须拿下,放火箭为号。”
杨载福抱拳:“得令!”
“罗进贤。”
“在!”
“率右营攻七里洲。七里洲水浅,大船进不去,用我新造的那批平底船——每船载二十人,配两门小炮。登岸后直扑炮台,不要恋战。拿下后,放烟火为号。”
“遵命!”
玉麟又点了丁泗滨、彭楚汉、张锦芳等几员将领,一一部署任务。最后,他顿了顿,说:“我亲率中军佯攻九洑洲,牵制梁凤超主力。”
此言一出,帐中哗然。
“统领不可!”杨载福急道,“佯攻最险!九洑洲炮台三十六座,五千斤红衣炮能打三百丈,您的座舰目标最大,这不是……”
“正因最险,我才要去。”玉麟平静地打断他,“梁凤超多疑,若见我不在阵中,必知是计。我彭字旗在九洑洲江面一飘,他至少会留两万人防我。载福,你那边压力就小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玉麟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都记住:此战关乎天京成败,关乎三万将士性命。我不求你们人人立功,只求你们按令行事。明日亥时出发,子时发起进攻。各营之间以火箭为号,见火箭升空,便是得手。若有贻误战机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透出寒意:“军法从事,绝不容情。”
众将肃然,齐声应诺:“得令!”
部署完毕,众将散去。玉麟独坐帐中,就着一盏油灯,铺开信纸。
信是写给曾国藩的,但更像遗书。
“夫子大人钧鉴:明日之战,玉麟当亲率中军攻九洑洲。此战凶险,若有不测,水师交由杨载福统领。其人勇猛善战,且顾大局,可当大任。长江水师初创,规制未定,玉麟本欲徐徐图之,今恐不能竟其功。惟愿夫子念水师将士十年血战之苦,为请朝廷正式建制,使此军得传诸久远,卫护江防……”
写到这里,他停笔片刻,望着摇曳的烛火。十年了。从衡州十二条破船起家,到如今拥舰八百、雄踞长江,这十年仿佛一场大梦。梦里血火纷飞,梦外白发丛生。
他继续写下去,笔迹依然工整,不露一丝波澜:“玉麟本寒士,蒙夫子不弃,擢于行伍,授以重任。每思知遇之恩,未尝不夙夜忧叹,恐负所托。今若战死,亦得其所。惟愿夫子为国珍重,早奏凯旋。临书仓促,不知所云。玉麟顿首。”
写罢封好,他唤来亲兵:“若我战死,将此信速呈曾大人。”
亲兵接过信,眼眶已红:“大人……”
“去吧。”玉麟摆摆手,“下去歇着,明日还有恶战。”
亲兵退下后,玉麟没有睡。他走出帐外,仰望夜空。三月十六,月明星稀,江面波光粼粼。明日是十七,月亮要到后半夜才升起,正好利于偷袭。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木印,借着月光凝视。木印上“梅花知己”四字已有些模糊,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九年了。他把木印贴在心口,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株老梅树,看见树下那个浅笑盈盈的女子。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子时,长江上升起薄雾。
玉麟站在“定江”号船头,望着下游九洑洲的方向。雾气从江面升腾,如轻纱般飘荡,将月色滤成一片朦胧。天赐良机——这样的天气,太平军的瞭望哨看不远。
身后,五十条战船悄然列阵,船帆收起,全靠划桨无声前进。每艘船上,士卒们紧握刀枪,火炮已装填完毕,只等一声令下。
“大人,起雾了。”亲兵低声道。
玉麟点点头:“天助我也。”
船队缓缓驶向九洑洲。半个时辰后,洲上的灯火隐约可见——那是太平军的营寨,星星点点,沿江岸绵延数里。瞭望塔上,有火把在移动,守军还在巡逻。
“停船。”玉麟低声下令。
船队停在距洲三百五十丈处——这是红衣炮的极限射程之外。再往前,就进入危险区域了。
他望向南岸,等待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面上只有桨叶划水的轻响,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小圈涟漪。士卒们屏息凝神,盯着洲上的灯火。
突然,八卦洲方向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杨载福动手了!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隐隐传来。八卦洲上的太平军被惊醒,营寨中灯火大乱,人影绰绰。
几乎同时,七里洲方向也响起炮声。
“大人!”亲兵激动地指向南岸。
玉麟没有动,他盯着九洑洲上的瞭望塔。塔顶的红旗在急促摆动——梁凤超正在调动军队。果然,洲上营寨中,大批太平军向南岸方向集结,显然是去增援八卦洲和七里洲。
“再等等。”玉麟沉声道。
又过了一炷香。九洑洲上的太平军已经调动了大半,江岸上的炮台守军明显减少。瞭望塔上的红旗仍在摆动,但已不如方才急促。
“差不多了。”玉麟深吸一口气,举起令旗,“全军——前进!”
五十条战船同时划动,如离弦之箭射向九洑洲。
“定江”号冲在最前面。玉麟屹立船头,青衫猎猎,彭字大旗在夜风中翻卷。三百丈、二百五十丈、二百丈——洲上的炮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炮口旁忙碌的人影。
“开炮!”太平军的瞭望哨终于发现敌情,红旗急摆。
炮台上火光一闪,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炮弹呼啸而来。落在江面,激起冲天水柱;落在船旁,浪涛几乎将小船掀翻。
“变换阵型!”玉麟令旗连挥。
船队迅速散开,不再保持整齐队列,而是穿插前进,在炮火间隙中曲折航行。这是湘军水师练了无数次的战术——面对固定炮台,走“之”字路线,让敌人难以瞄准。
又一发炮弹落在“定江”号左舷三丈处,溅起的水柱浇了玉麟一身。他抹了把脸,令旗不停:“再近些!再近些!”
一百丈、八十丈、六十丈——进入己方射程!
“开炮!”
湘军火炮齐鸣。这不是寻常实心弹,而是玉麟特制的“开花弹”——弹内填满铁蒺藜和火药,爆炸后四散射开,专杀伤人员。炮弹在洲上炮台中炸开,惨叫连连。
但太平军毕竟人多炮多。三十六座炮台轮番轰击,炮弹如雨点般倾泻。湘军战船接连中弹,一艘起火,两艘倾覆,落水的士卒在江中挣扎呼救。
“定江”号连中三弹。一弹打中船尾,木屑纷飞,舵手当场身亡;一弹贯穿船舷,在舱内炸开,三名亲兵倒在血泊中;第三弹落在船头,彭字大旗的旗杆被炸断,旗帜落入江中。
“大人!”亲兵们扑上来护住玉麟。
“灭火!救人!把旗捞起来!”玉麟厉声喝令,自己仍立于船头,纹丝不动。
又有亲兵取来一面新旗,插在残破的旗杆上。彭字大旗再次在炮火中飘扬。
就在这时,瞭望哨惊呼:“统领快看!”
东方天际,八卦洲方向升起三支红色火箭——杨载福得手了!
几乎同时,七里洲方向也升起烟火信号。
玉麟精神大振,令旗急挥:“全军突击!登洲!”
战船冒着炮火冲向滩头。跳板放下,士卒蜂拥登洲。玉麟拔剑在手,第一个跃上江滩。
“大人不可!”亲兵们慌忙跟上,将他团团护住。
“不必护我!”玉麟推开亲兵,长剑前指,“随我杀敌!”
血战在洲上展开。
太平军依仗工事死守,从垒墙后放枪放箭。湘军士卒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冲上。滩头的沙地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尸体叠着尸体,断臂残肢随处可见。
玉麟率亲兵队直扑中军炮台——那里是指挥中枢,只要拿下,洲上守军必溃。
沿途惨烈异常。一名湘军士卒被长矛刺穿腹部,肠子流出,仍抱着太平军士兵滚下江岸;另一名士卒腿被炸断,单膝跪地,还在装填火药向敌垒射击。玉麟的剑已砍出缺口,不知杀了多少人,青衫上溅满鲜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
左臂突然一麻——流弹擦过,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前冲。
终于杀到中军炮台。
炮台前,一员太平军将领浑身浴血,提一把卷刃大刀,兀自死战。正是梁凤超。
“彭玉麟!”梁凤超嘶声大吼,“可敢与我一战?!”
玉麟不答,提剑便刺。两人在炮台废墟上交手,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周围的厮杀声仿佛远去,天地间只剩这对宿敌。
梁凤超刀法凶猛,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玉麟不与他硬拼,闪转腾挪,寻隙反击。三十回合后,梁凤超体力不支,刀法渐乱。他毕竟年纪大了,久战力竭。
玉麟瞅准破绽,一剑刺入其肋下。
梁凤超踉跄后退,靠在一尊炸裂的火炮上,低头看肋下的伤口,又抬头看玉麟,忽然惨笑:“好……死在你手上……不冤……”
言毕,气绝身亡。
主将一死,洲上守军大溃。至黎明,九洑洲攻克。
这一战,湘军伤亡两千余。太平军战死三万——贡王梁凤超以下,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脱,全军覆没。
玉麟登上洲顶最高处,放眼望去:长江如带,蜿蜒东去;金陵城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钟山、报恩寺塔,历历可见。天京的最后屏障,破了。
但他没有喜悦。
脚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江面上飘浮着尸体和船板,被江水缓缓推向东方。风中传来血腥味和焦臭味,令人作呕。
杨载福、罗进贤浑身浴血赶来复命。三人在洲顶相视,忽然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下来。
这一仗,赢得太惨。
“统领,”杨载福哑声道,“梁凤超的尸体……怎么处置?”
玉麟沉默片刻:“厚葬。是条汉子。”
他转身望向金陵方向。雾气渐散,晨光初露,那座六朝古都在晨曦中轮廓分明。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惨烈的战斗——围城、攻坚、巷战,每一场都要死人,每一场都比九洑洲更难。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想起梅姑信中的那句话:“此生最大憾事,是未能在老梅树下等君归来。”
他摸了摸怀中的木印,轻声说:“快了。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江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号角声——那是湘军陆师在雨花台的方向。新一轮的厮杀,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