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村居相守,儿女投戎
正闲谈间,院外传来脚步声,王大力与春娥从镇上探望女儿湘云归来。自打湘云夫妇在镇上开起小酒馆,家中捕捞的渔获大半优先送去酒馆售卖,靠着这份营生,王家日子日渐殷实红火。
春娥一进门便笑着扬手:“秀莲,我们回来啦!湘云特意给你捎了几匹新布料,嘱咐我拿来,让你和昌河添几件换季新衣。”
话音刚落,王大力目光扫到院中落座的落魄男子,不由得一愣:“这人是谁?家里何时来了生客?”
“是何晏。”王秀莲淡淡作答。
王大力满脸难以置信:“何晏?当年堂堂俊秀书生、何家少爷,怎么沦落到这般模样?”在王大力心里,何晏早在妹妹落魄归乡后便成了过往,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从未登门探望,他心底本就憋着几分怨气。
何晏局促起身,一身布衣破旧,一时不知该怎样称呼,迟疑半晌才局促唤道:“王大哥。”
春娥在一旁轻叹:“瞧他这身境遇,这些年怕是过得万般艰难。”
王大力看向妹妹,正色问道:“秀莲,你当真打算留他常住?”他打心底看不惯当年抛下妻室的何晏,不愿妹妹再与这人纠缠牵绊。
“暂且住下歇歇脚,等他寻到去处,便自行离开。”秀莲语气平和。
春娥顺势提议:“元儿近日要在湘云酒馆帮工,短期内不回家,正好腾出他的房间,就让何晏先住在那里。”
王家一子一女,儿子王元常年在镇上求学,空闲便去姐姐的酒馆搭手忙活。
就这样,何晏在王家安稳落脚。白日里跟着王大力出海撒网、学习捕鱼谋生,夜里闲来无事,便陪着昌河研读诗书。转眼三个月匆匆而过。
一日清早,王大力满脸喜色进屋:“孩子娘,元儿托人捎信,今日归家探亲。”
“太好了,我这就下厨,做几道他爱吃的饭菜。”春娥连忙忙活起来。渔村距镇子不远,搭乘牛车朝发夕至。
不多时,门外传来少年洪亮的喊声:“爹娘,我回来了!”
春娥应声:“元儿,先去看看你姑姑,晚饭片刻就好。”
王元迈步走进姑姑卧房,正瞧见一名陌生男子坐在案前,指点昌河诵读《诗经》。
“元哥哥!”小昌河看见王元,欢喜地扑进他怀里。两人嬉闹片刻,昌河指着何晏主动介绍:“元哥哥,这位是何晏叔叔,学识渊博,好多娘亲不懂的学问,他全都知晓。”
王元早从姐姐湘云口中听闻前尘旧事。当年姑姑出嫁时他尚且年幼,可后来姑姑重病痴傻、狼狈回娘家的模样,他历历在目。纵然湘云反复叮嘱他克制心绪,他心底仍存芥蒂,面上自然热络不起来,只淡淡拱手:“何叔,晚辈王元。”
晚饭席间,王元兴致勃勃讲起学堂里的新鲜趣事,引得昌河连连追问,孩童心中自此埋下了对私塾书院的向往。王元在家只歇了一日便匆匆返程,说是先生治学严苛,次日还有随堂科考。临走前,在昌河心里,已然勾勒出一位严厉古板的教书先生模样。
转瞬一年光阴,村中适龄孩童缺少启蒙先生,平日里昌河总在外夸赞何晏学识出众,乡邻几番商议,便聘请何晏做了村里首位蒙学先生。何晏授课风趣通俗,深入浅出,一众孩童听得入迷,村里人也渐渐改口尊称他一声何先生。
春去秋来,当年河边捡来的婴孩王昌河已然长成十六岁的挺拔少年。课业之余,他格外痴迷兵书战策,一有空便缠着何晏探讨行军布阵。王秀莲时常打趣:“如今太平盛世,没有战事,何苦钻研这些兵法?”
没过多久,从镇上赶集归来的村民带回消息,一时搅乱了渔村的安稳:“听闻北边边境开战了!”
旁人忧心发问:“战火难不成会蔓延到咱们南边?”
报信之人宽慰:“不好说,但朝廷已经派出镇北将军领兵出征,有老将军坐镇,战火定然烧不到江南地界。”
当夜,王昌河郑重跪在母亲面前:“娘,我决意北上投军。”
王秀莲骤然错愕,半晌回不过神,望着儿子坚定不移的眼神,才明白他心意已决。
“学堂不少同窗都报名从军,教书先生也勉励我们报国从军。”昌河认真解释。
“战场刀剑无眼,娘实在舍不得。”王秀莲眼眶发酸。
“娘亲从前教我,做人当堂堂正正,如今家国遇困,正是我辈挺身而出之时。”
王秀莲怔怔失语。往日她一遍遍教儿子立身向善、讲述英雄典故,不曾想真促成了他投军的决心。她不能因一己私心困住孩子,别家父母同样舍不得骨肉分离。沉吟许久,她缓缓点头:“好,娘支持你的选择。”
昌河眼底添了牵挂:“只是孩儿放心不下家中母亲。这几年何叔待你我真心实意,我临走前,盼你能与何叔重修旧好,往后有人相伴照料,我在军营才能安心。”
这番话猝不及防戳中王秀莲心事。这些年何晏勤恳顾家、悉心照料母子,她心中早已松动,唯独过往伤痛横在心坎,迟迟不敢迈出一步,没料到解开心中桎梏的,竟是昌河。
昌河临行前夕,王家置办酒席宴请全村乡邻,一则为村里投军的后生饯行,二则当众定下王秀莲与何晏的事。在一众乡亲见证下,兜兜转转半生的两人,终得圆满归宿。
第四章 噩耗惊胎,晚生续缘
一晃又是一年岁月。婚后王秀莲再度怀有身孕,何晏日日变着花样调理饮食,贴身照料。只是秀莲妊娠反应剧烈,孕吐不止,再加半年来昌河远赴边关杳无音信,她日夜悬心,寝食难安,身形日渐消瘦,何晏看在眼里,满心焦灼。
某日清晨,王大力兴冲冲登门报喜:“秀莲!大喜,北边战事平息,出征的大军快要班师回朝了!”
王秀莲瞬时眉眼舒展:“我的昌河,总算要回来了。”
何晏连忙端来温热饭食柔声劝慰:“先垫些吃食养好身子,不然昌河归家见你这般憔悴,必定忧心。”
此后几日,陆续有从军子弟返乡,有人满身完好,有人落下伤残,也有家属领到抚恤金、痛哭着迎接亡者消息。家家户户或喜或悲,唯独王昌河始终没有半点音讯。王秀莲日日翘首以盼,夜夜惊醒难眠,一颗心在煎熬里反复拉扯。
王家老小四处托人打探边关消息,此时王秀莲怀胎已近八个月,离生产只剩月余。春娥日日在旁宽慰:“放宽心,前几日隔壁曾家失联的幼子不也平安归家了?昌河福大命大,定会平安回来。”
没过几日,外出打探消息的人带回噩耗:王昌河所属先锋部队驻守河谷关,那一仗全军覆没,无一生还。王大力与春娥暗暗商议,决意瞒着身怀六甲的秀莲。
可秀莲日渐察觉家人神色躲闪、言语遮掩,终于攥住王大力目光,一字一顿追问:“哥,跟我说实话,昌河到底出事了?”
王大力再也绷不住,老泪纵横:“妹子……河谷关一战,昌河所在队伍,没人活着回来。”
纵然早有心理铺垫,噩耗入耳的瞬间,王秀莲还是心口剧痛,眼前一黑直直昏厥倒地。
“不好!妹子见红了!春娥,快!”王大力慌忙呼喊妻子。
产房之内,阵痛袭来,春娥与稳婆守在一旁不停鼓劲:“秀莲,用力,孩子快要露头了!”
连日忧思加骤然惊变,秀莲体虚力竭,浑身绵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稳婆急得满头大汗:“再不用力,腹中胎儿怕是要憋坏!”
院外的何晏焦灼踱步,一遍遍对着天地躬身磕头,含泪祷告:“老天爷,求您保佑秀莲平安,我愿折寿十年换她母子周全!”
忽的平地一声惊雷炸响,震醒了昏迷的王秀莲。她凭着一股执念拼尽全力,一声微弱婴啼划破院落,一个瘦小的孩子顺利降生。
因母体孕期营养不良,孩子生来身形单薄,哭声细若蚊蚋,时常哭到一半便没了声响。何晏一边精心照料产后虚弱的秀莲,一边小心看护孱弱幼子,好在王大力夫妇时常搭手帮扶,总算安稳熬过月子。
出了月子,白日里秀莲悉心哺育幼子,每到深夜便独自坐在院中仰望夜空,常常枯坐到夜半,默默思念逝去的何昌、下落成谜的昌河,何晏看在眼里,只能默默相伴,无从劝慰。
一日早饭席间,村里街坊闲谈传来新鲜传闻,春娥随口转述:“你们听说没?镇北将军失散多年的小儿子,前些日子终于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