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块的房间》
我叫林远,毕业第二年,兜里比脸还干净。
那天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一条匿名短信:"你姐没死,在城南幸福小区4栋。"
我筷子直接掉地上了。
我姐林晚,三年前失踪,警察找了半年,最后给我爸妈一张失踪人口证明,意思就是别等了,人大概率没了。我妈哭瞎了眼睛,我爸一夜白了头。我一个人跑到这座城市,一边打工一边偷偷找,三年了,什么都没找到。
但现在,有人说她没死。
我马上打车去幸福小区,到了一看,好家伙,这地段,周边房价两万一平,我一个月薪四千的打工仔,别说买房,在这附近租个单间都够呛。
可我必须留下来。
我身上只剩四百二十块钱,房租最多只能承受三百,多了下个月就得饿死。我在幸福小区周围转了整整一天,中介听到我的预算全摆手,有个小哥甚至直接说:"兄弟,三百块你在这一带只能租个厕所。"
我不在乎。哪怕是个厕所,我也要住进去。
转了大半天,天都黑了,我走到幸福小区4栋对面的小巷子里,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租房广告,纸都发黄了:"合租房招租,单间,300/月,押一付一,限男性。"
下面是个手机号。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地段,300块?这不是白送吗?但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你来看房?现在过来吧,我在4栋302。"
就这么巧,4栋302,正好是匿名短信里说的那栋楼。
我上了楼,门开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穿着件灰色的旧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蜡像。
"进来吧。"
房子比我想象的大,三室一厅,客厅收拾得很干净,但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房间在这边。"她带我看了要出租的那间,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外面正好能看到小区花园。
"就这间,300一个月,不能带人回来,晚上十点以后别出房间,卫生间用完要擦干净。"
我问:"其他房间住的是谁?"
她指了指隔壁两扇紧闭的门:"都是我招的租客,作息规律,不会吵你。"
我没多想,或者说,我根本没资格多想。当场掏了六百块,押一付一,当天就搬了进来。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知道这房子有问题。
凌晨两点,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不是吵闹,是有人在笑。很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像是在憋着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我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没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个男人,背对着我,坐在那一动不动,但笑声就是从他那里传出来的。
我盯着他看了大概三十秒,他突然不笑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我差点叫出声——他的脸,左右两边不一样。左边的脸很正常,是个四十来岁男人的模样,但右边的脸,皮肤白得发亮,光滑得没有毛孔,像……像塑料做的。
他看着我,嘴角咧开,说了一句话:"新来的,早点睡。"
我"砰"地关上门,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天,我试着跟房东反映,她只说了句:"老王就这样,别理他,你记住晚上十点以后别出房间就行。"
可我做不到不理啊。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对劲。
住另一间房的是个女孩,叫小美,她从不在白天出现,我从来没在客厅见过她。但我每天凌晨都能听到她房间里有水声,像是在洗什么东西,一洗就是一两个小时。
第三个室友叫阿正,他是三个人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但他有个毛病——他从不照镜子。有一次我路过卫生间,他正在洗手,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阿正,没有倒影。
我发誓我没有看错。镜子里的水龙头在滴水,洗手台是湿的,但就是没有人。
我开始偷偷调查这件事。
首先,我花了五十块钱在网上买了个针孔摄像头,趁白天只有我在家的时候,装在了客厅的角落里,正对着沙发和走廊。
然后我开始翻他们三个人的房间。老王白天不在家,小美白天不出门,阿正去上班。我一个个翻。
老王的房间里很乱,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脸被剪掉了,但身上的衣服我认得,是我姐失踪那天穿的碎花裙。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
小美的房间最诡异,里面没有床,地上铺满了塑料布,塑料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角落里放着一把手术刀,刀刃上有干涸的血渍。
阿正的房间里倒是挺正常,但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日期和数字,像是在记录什么。最后一页写着:"第1095天,还差一块。"
三年,刚好1095天。我姐也失踪了三年。
我把这些发现都拍了下来,然后开始等。等晚上,等摄像头拍到东西。
第四天晚上,我凌晨一点守在手机前看监控画面。
画面里,三个室友全都从房间里出来了。老王坐在沙发上,小美蹲在墙角,阿正站在卫生间门口。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待着。
然后,老王抬手,把自己的脸从中间撕开了。
我手机差点摔了。画面里,老王像撕面具一样,把右半边脸揭了下来,露出底下红色的、像肉一样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皮肤,按了上去,和底下的肉融合在一起,就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
小美也动了,她把左手臂从肘关节处拧了下来,递给阿正。阿正接过去,把自己的右臂卸下来,把小美的手臂装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在交换零件。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但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正换上小美的手臂后,小臂内侧露出了一块胎记。
那块胎记的形状,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我姐的。我姐左手小臂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小时候她总说那是月亮亲了她一口。
我冲出了房间。
"我姐在哪?"我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在发抖,"你们把我姐怎么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动作停住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老王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嗓音,而是变得很轻、很软,像个女人:"你终于发现了。"
"什么意思?"
小美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你以为我们是三个人?"
"你不是三个人是什么?"
阿正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慢慢把脸上一块皮肤揭开,露出底下的血肉,说:"我们是一个人。或者说,我们曾经是一个人。"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什么?"
"你的姐姐,林晚。"老王用那个女人的声音说,"三年前,她被一个女人带走了,那个女人说可以帮她重获新生。但代价是——她必须被拆开。"
"拆开?"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被分开,装在不同的容器里。"小美伸出手,"我的手是她的手,阿正的手臂是她的手臂,老王的……"她看了一眼老王的脸,"老王的右脸是她的右脸。"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我看着面前这三个拼凑出来的怪物,他们的身体里,每一块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可能是我姐的。
"那她的人呢?她本人在哪?"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三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阿正说:"意识已经没有了,只剩零件。那个女人说,等所有零件都'适配'好了,她就能重新活过来。但还差一块。"
"差哪块?"
"心脏。"老王说,"我们没有心脏,我们不需要心跳,但我们装不了心脏。那个女人说,需要一颗活人的心脏来驱动。"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老王看着我,咧开嘴笑了:"你说巧不巧,你就住进来了。"
"所以那条匿名短信,是你们发的?"
"是房东发的。"小美说,"她需要一个新的零件,尤其是心脏。你是林晚的弟弟,血缘最近,适配率最高。"
我脑子飞速转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房东到底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客厅的灯突然亮了。
房东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色毛衣,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这一次,我注意到她的脖子。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缝线,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右耳,像一颗脑袋被缝合在身体上。
"我不是人。"她平静地说,"二十年前,我也是个被拆开的人。但我找到了拼回去的方法,只是需要不断替换零件来维持。林晚是我最新的实验品,她很合适,身体年轻,器官健康。"
"你把我姐拆了?"我攥紧了拳头。
"不是拆了,是改造。她答应过的,她觉得自己活着太累了,想要重新开始。"房东走到沙发旁边,看着三个拼图人,"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术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你以为我会让你动手?"我冷笑了一声。
"你没有选择。"房东说,"你以为你为什么能那么容易就装上摄像头?翻我们的房间?你觉得我们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
"我让你看的。"房东说,"因为恐惧会让心脏跳得更快、更用力。你现在的心跳,大概是你平时的两倍吧?这样的心脏,摘下来的时候最好用。"
我这才反应过来,从翻到照片的那一刻起,我就掉进了她的套里。她需要一颗处于极度兴奋和恐惧状态的心脏,所以她故意让我一步步发现线索,让我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个状态。
我是个傻瓜。从收到那条短信开始,我就是个被钓着的猎物。
但我不是没有准备。
来这个城市三年,我虽然没找到我姐,但我学会了一件事——永远给自己留后手。
我的后手就在裤兜里。不是刀,不是防狼喷雾,而是一个东西——手机,开着直播。
从我冲出房间的那一刻起,直播就已经在跑了。标题我提前设好的:"城南幸福小区4栋302,非法拘禁人体实验现场。"虽然凌晨一点看直播的人不多,但我知道,知乎上有个叫"都市怪谈猎人"的博主,粉丝两百万,我之前给他发过私信说过我姐的事,他让我有证据就随时开直播@他。
十分钟前,我已经把链接发给他了。
"手机放下。"房东朝我走了一步。
我退到墙角,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你自己看,观看人数已经两千多了。你猜再过十分钟,会不会有人报警?"
房东的脸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她脖子上的缝线因为面部肌肉的拉扯而绷紧,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要裂开。
"你敢。"她说。
"我没什么不敢的。我姐如果真的自愿被改造,那我不拦着。但你骗了她,对不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拆成零件。"
房东没有说话,但她停下了脚步。
我趁这个空当,从墙角抓起小美房间里那把手术刀——之前翻房间的时候我就记住了位置——直接划破了手指,把血抹在了门框上。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三年找姐的路上,我认识过一个老道士,他跟我说过,如果遇到邪门的事,用自己的血封住门框,可以暂时困住"非人"的东西。我本来不信,但现在没别的招了。
血刚抹上去,那三个拼图人就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了。
房东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恐的表情:"你从哪学的?"
"少废话。"我举着手术刀,"我姐的零件在哪?我要带走。"
最后警察来了,带走了房东。
但在警察到之前的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一件我这辈子都没法忘记的事。
房东被血封住以后,身体开始崩解。她脖子上的缝线一道道裂开,毛衣下面,手臂上、腿上,到处都是缝线,全都开始崩断。她的身体像碎瓷器一样一片片掉落,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躯壳——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没有内脏,只有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
她是一个空壳,靠缝补维持了二十年。
而那三个拼图人,在房东崩解的同时,也开始瓦解。老王的右脸掉了下来,小美的手臂脱落在地上,阿正的身体慢慢散架。
但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中间,我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颗很小的心脏,只有拳头的一半大,在地板上微微跳动着。跳得很慢,很弱,但确实在跳。
我蹲下来,双手捧起它。
它的温度很熟悉,像小时候我姐握住我的手时的温度。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它放进外套里,贴着胸口,然后走了出去。
后来警察在地下室找到了一些档案,记录了房东二十年来做的所有"实验"。我姐的案子重新启动了,但那颗心脏在医院里只维持了三天,最后还是停了。
医生说,这东西从医学上讲不可能跳动,所以他们没办法出具死亡证明,也没办法出具任何证明。
它从来没有正式活过,所以也不算死。
我把它带回了老家,埋在我姐以前最喜欢的那棵槐树下。
现在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继续打工,继续过日子。只是每次路过幸福小区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抬头看4栋302的窗户。
窗户是黑的,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人在笑。
很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像是在说——
"你真的以为,只有一颗心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