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林深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旧盒子。
那天是周六,江屿去工地了,说下午才能回来。她一个人在家,闲着没事,决定把书房收拾一下。他的书房东西太多,图纸、书籍、资料堆得到处都是,她早就想整理了。
盒子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灰扑扑的,上面压着一摞旧杂志。她把杂志搬开,把盒子抽出来。
是个普通的纸盒,鞋盒大小,封口贴着胶带。胶带已经发黄,边缘翘起,一看就贴了很久。
她没想打开。别人的东西,不经允许不能动。但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三个字:林深的。
她愣住了。
她的?
她捧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开胶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沓照片,一张贺卡,一条褪色的发带,还有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她先拿起照片。
第一张,是她和江屿的合影。七年前的,在西湖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揽着她的肩,也在笑。她记得这张照片,是他们第一次出去玩时拍的,后来她那张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没想到他这儿还有。
第二张,是她的单人照。她坐在阁楼的窗边,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被拍的。
第三张,是她的背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拍,只能看见她的长发和侧脸。
一张一张看下去,全是她。
她在那儿,笑着的,发呆的,低头的,回头的。有些她记得,有些完全不记得。
翻到最下面,是那条褪色的发带。
淡粉色的,棉布的,已经洗得发白。她认出来了——是她以前用的,有一次落在他宿舍,没找着,以为丢了。原来被他收起来了。
还有那张贺卡。
是她写给他的,某年他生日的时候。上面写着:江屿,生日快乐。希望你每天都开心。林深。
字迹还是七年前的,有点稚嫩,有点歪扭。
她看着那些字,眼眶酸了。
最后是那本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内页泛黄。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他的字迹。
2017年10月3日
她走了三天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我只能等。
她继续翻。
2017年10月17日
今天又去阁楼了。窗台上还有她喝过的茶杯,我没洗。舍不得洗。
我怕洗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2017年11月2日
收到她妈妈的信。她说,林深在北京,一切都好,让我不要再找了。
她说,这是林深的意思。
我不信。
2018年2月15日
除夕。
她不在的第四个月。
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她说该找了。我说嗯。
我没告诉她,我在等一个人。
2018年7月15日
又到中元节。
我去阁楼了。月亮很圆。但她不在。
我在窗台上放了一杯茶,凉了,倒了,再放一杯。
放了七杯。
等到天亮。
林深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写着她。每一页都在等。
2019年3月12日
今天路过满陇桂雨。桂花还没开,但我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
她说好香。
我说以后每年都来。
后来再也没来过。
2020年8月7日
立秋了。
她走三年了。
今天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去见了。
坐在对面的时候,想的全是她。
那人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其实想说,她爱吃龙井虾仁。
后来没再联系。
2021年12月31日
今年最后一天。
我给自己列了个清单:如果她回来,我要带她去的地方,要做的事。
列了十八条。
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2022年6月1日
儿童节。
想起她那年说想喝AD钙奶,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她喝完打了个嗝,脸红。
我笑了她很久。
现在想让她脸红一下,都做不到了。
2023年4月15日
她生日。
不知道她在北京怎么过的。有没有人给她过生日。有没有人给她买蛋糕。
我买了一个,自己吃了。
许的愿是:希望她过得好。
2024年12月10日
下周要去北京开会了。
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她愿意见我吗。不知道见了面,她还会不会认识我。
我准备了好多话想跟她说。
但如果她不来……
那就继续等。
最后一页,日期是2025年1月17日。
今天她看了那些信。
九十三封。她写了九十三封,都没发出去。
我也写了二百四十六封,都没寄出去。
我们一直在同时写,只是不知道。
她哭了。我也差点哭了。
但我忍住了。因为她在。
她回来了。
林深合上笔记本,泪流满面。
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抱着那个盒子,哭得像个孩子。
七年。
他用七年写了这本日记。每一页都在等她。每一页都在想她。每一页都在记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他去相过亲。不知道他给自己列过清单。不知道他每年她生日都买蛋糕。不知道他在阁楼放过七杯茶。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等。不知道他这么等。
江屿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个盒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愣了一下。
“林深?”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回来了。”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怎么了?”他看见那个盒子,“你翻出来了?”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
“都看了?”
她又点点头。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伸手,抱住他。
抱得很紧。
“江屿。”她的声音闷在他肩上。
“嗯?”
“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她说,“对不起让你写这么多。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过那么多年。”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她说,“我不该走。不该不告而别。不该让你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她拉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林深,”他说,“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说,“我等你是我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她摇头。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我等你,是因为我想等。不是因为你应该回来。你回来,我很高兴。你不回来,我也会继续等。”
他顿了顿。
“所以不用对不起。”
她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他抬手,轻轻擦掉。
“别哭了。”他说,“都过去了。”
她抓住他的手。
“江屿。”
“嗯?”
“以后,”她说,“我陪你。”
他笑了。
“好。”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看完了那本日记。
他抱着她,她靠在他怀里,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她就问一句“这是什么时候”,他就讲那一天的事。
讲2018年的中元节,他在阁楼等了一夜,月亮圆了又落,她没来。
讲2019年的春天,他去满陇桂雨,桂花没开,他在树下站了很久。
讲2020年的相亲,那个人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建筑师。那人问有房吗,他说有。那人问有车吗,他说有。那人问那为什么还单身,他沉默了很久,说在等人。
讲到2023年她生日那天,他一个人买了蛋糕,对着空气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吃完。
讲到2024年去北京开会前,他紧张得三天没睡好,陈幕白说他神经病。
她听着,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最后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她看了那些信……”
她念出来,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他接过本子,替她念完。
“……她回来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念完了。”他说。
她看着他。
“江屿。”
“嗯?”
“以后,”她说,“不用写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
“因为我在这儿。”她说,“以后每一天,你看着我写就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笑了。
“好。”
那天晚上,她把那个盒子放回书架上。
不是藏起来,是放在显眼的地方。以后她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
他问:“不藏了?”
她摇摇头。
“不藏了。”她说,“这些是你。是这七年。是让我回来的理由。”
他看着她。
“我想记住。”她说,“记住你是怎么等我的。记住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他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老了,我们拿出来看。”她说,“看我们年轻的时候,有多傻。”
他笑了。
“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
是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