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不是爸爸接的电话。
“姨!”我说,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我爸
呢?”
“是震胜啊!”继母说,“他在卫生间,不方便接电话。”
“嗯。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最近感冒了,没事。你后天出来以后直接到你爷爷家就好,我们会在那里等你。”
“好的。那你告诉我爸,就说我来过电话,让他不要担心。你也要好好休息,多注意身体。”
“好,你放心吧!”
“好的。最近家里都还好吗?”
“都还不错。你呢?在那边怎样?”
“嗯,我很好,放心。只要你们好,我就好。”
“嗯,好的。”继母说,语音有些沙哑,“那回来见。”
“好的。”我说,继母挂断电话。
最后一道铁门,终于打开了。即使是阴天,但对于今天的我来说一切都是美好的,美好的新生已然在向我招手。
警官把我们释放的三个人送到高铁站,帮助我们把票买好。今天,他们没有了以往的严肃面孔,像是一位普通的朋友一样对待我们。在路上,一位年轻的警官一再强调一个话题,说现在是疫情期间,一切都要按照当地防疫政策,配合工作人员的工作,还说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再次在里面见到我们。我们马上买好的车票,走进车站,挥手向前来护送我们的民警再见。
县城的变化并不是特别大,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但路更宽了,更干净了,也更平整了!偶有几幢新矗立着的楼房,还有路上的共享电动车车是我记忆中没有的。
我坐上开往镇上的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天色渐暗,我看着熟悉的道路,远方熟悉的田野,在这将要踏进家门的时刻,我并不想遇到那些熟悉的人,也不想被人认出,索性大家戴的都有口罩。车,不紧不慢的走着,路边的杨树匆匆向后退去,这样的感觉很像上学时回家的样子,期待见到家人那一刻的激动、欢喜,那熟悉的面容、身影、味道,这是我朝思暮想的。所以,我更不愿意被人打搅这样久别重逢前的意境,这种记忆的感知,就像即将要实现一个期待中的梦一样。
车停了,门打开了,我走下车。没有变化,家乡还是那个样子,那样的房屋,还是那条走过千万次的大路。我记得过年时,各个村的人都会成群结队聚集到这条街,看新年的热闹。我向前走,向村里的方向走。
在桥上,我看到下面的河渠,水流很小。在这条渠道里,在很久以前,每当五天一次集会,底下就会栓满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牛群;再往河流下方,也就是桥的北边,那是羊市,山羊、绵羊,它们咩咩叫着,牛群哞哞吼着,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样子,爷爷独特的声音,不超过5分钟我就能找到他,顺着那个最响亮的要价声和那个慈祥的身影走去。爷爷和卖牛人手握着手,藏在衣服里面,等他们谈好抽回手,我跑上去向爷爷要零花钱。
牛市对面,也就是水渠的上面,爸爸和妈妈开的门市部,我望向那个地方,那座房子还在那里,低矮的平房,四扇木门紧闭,那是什么时候?2000年,是的。那时我8岁,那是父母第一次开张做生意。
往前走,铁具加工行的门店不见了,还有水泥石板厂的房子也不见了。那个时候每次路过这里,都会看看路边有没有废铁可捡,我们拿着泡面袋子。石板厂老板的斥责声在耳边响起。
“走!”他总是这样吼,“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往前走,我拐了个弯。前面50米再向左转,不远处就到家了。小巷里没人,可能都在家吃饭吧!这再好不过,不然遇到熟人难免尴尬。我想起爷爷曾经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成功的人白天走大路回家,失败的人夜里走小路回家。
越来越近了,我看到了那座红砖平房,越来越近。门框上的黄色瓷砖,经字朵阿,红色的大木门,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
我推开门,沉重的吱吱声响起。
“是震胜吧?”奶奶的声音,她在屋里探出身子。
“奶奶。”我喊道,向她跑去,在堂屋门口抱向她。
“震胜!”奶奶在我怀里哭出声。继母、越剑、森昊、恬昕,最后是爷爷,他们都纷纷站起来。
奶奶更老了,头发全白了,也更瘦了。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小孩。
“别哭了,奶奶。”我说,“我回来了,别哭。”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呜呜的哭个不停。我也难以控制情绪,泪水在眼里打转。
继母也在哽咽着,还有爷爷。
“妈。”我喊出声来,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继母。“爷爷。”我看向大家,所有人都垂着肩膀,表情沉重,“我爸呢?”
没有人回答,我看向堂屋,爷爷坐下来双手掩面啜泣着。继母不断哽咽,泣不成声。
“咱爸呢?”我看向越剑。
“咱爸他……”越剑低下头,“咱爸走了!”他的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到了。
“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在梦里。我上前抓着他,“说!说这不是真的!说这不是真的。”我使劲摇晃着他,希望他说这不是真的。
“大年夜的那天晚上……”越剑说,“他说你的小说写完了,很开心。所以喝了些酒,那天他睡得很晚,大半夜出去买烟。那天风很大,外面很冷。后来……,后来在楼下的路边上发现他,但已经晚了。”
“不!!!”我向后退去,我呼吸困难,眼前眩晕,“不可能!”我转身向外跑去,脚下被一张板凳绊倒,我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他们在身后喊我。
我跑,呼吸困难,感觉空气是凝固的。
“不!”我跑向家族的墓地,我记得那里,清真寺南边。寒冷的空气扑向我,我不停的跑。不……不会的。我眼前模糊,发出点点星光,这是梦吗?路上有人在看着我,我分不清他们是谁,他们站在路的两侧,一个、二个、三个……他们全部望着我。
我穿过一条马路,一辆汽车鸣着喇叭从我身前驶驶过。
我跌跌撞撞的跑着,脸颊麻木,双手麻木,接着是腿。一片开阔的麦田,我记得那个位置,我跨过水渠,踏上松软的泥土。那里有几个凸起的坟墓,是的,是那里。
“爸!”我哭喊着,是哪个?我用手摸向一处坟堆,干硬的泥土,不是这个。“爸!”是哪个?光线很暗,越来越暗,每一个上面都长着枯草。我摸向下一个。我感到了泥土的松软,是的,就是这个。我扑上去,双手按在上面。
“爸!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我哭喊着,“为什么不等我?我还没有拥抱你!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这样,不该写小说,不该寄给你。啊!!!是我不孝,对不起啊!爸。”我想起小时候爸爸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想起他的笑脸。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要丢下我们!”
我一直哭,一直喊,我哭到嗓子发干,喊到喉咙发痛。我跪在坟墓上,双膝已经没有知觉。
“是我不孝!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啊……”
“哥!”
是谁?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是谁?
“哥!”
是个女孩的声音?我回头。是悦澜。是爸爸遗留下来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