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与母亲通电话时,她忽然冲出一句:“我的病,都是你爸造成的。”
我心里一惊。父亲就在旁边听着。这样沉重的罪名,他怎么担得起。
我没看见父亲当时的神情,或许对于母亲这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指责,他早已习以为常,不再辩驳。
父母相伴已五十年。从我眼中看去,他们是相爱相杀,彼此折磨又彼此依赖的一对。能量在他们之间此消彼长,仿佛某种固执的守恒。
他们都是四十年代生人,不懂得如何表达爱。平日的相处里,言语成了最锋利的刀,你来我往,互不退让。可心底深处,始终为对方留着最柔软的位置——尽管谁都不肯承认。
小时候,父亲在外地工作。每次他回家,母亲总会倾尽所有,为他张罗一桌好菜。父亲呢,总是把好吃的推到全家人面前。看着我们狼吞虎咽,他笑得比谁都满足。
可母亲的脾气暴,爱生气。父亲在家待不了几天,她便看他哪儿都不顺眼,横挑鼻子竖挑眼。父亲性情温和些,大多时候不与她计较。但气人的是,他总会用言语去激她——这有时比动手更伤人。有一次,母亲在灶台边洗碗,两人不知为何又吵了起来。母亲情绪激动,喊道:“你再吵,我把这些碗全摔了!”父亲不懂退让,反而淡淡接了一句:“你想摔就摔,没人拦你。”
话音未落,乒乒乓乓——灶台上的碗碟被母亲一把扫落,碎了一地。气还没消,她又抓起手边的铝锅,狠狠砸向地面。
那一仗过后,母亲为碎了的碗碟心疼了好久。而父亲默默拾起那口变了形的铝锅,一锤一锤,把它敲回了原样。
父亲中风住进ICU时,母亲整夜睡不着。医院不让探视,她就守在门外。吃不下饭,终日以泪洗面。
等到父亲康复,两人却又回到了从前的模式:用最刺耳的话攻击对方,谁也不服软。我也劝过他们,明明是彼此牵挂的两个人,何必用言语互相伤害。母亲当即反驳:“谁会关心他?整天只会惹我生气。”好像关心对方,是件多么丢人的事。
后来,我也就不劝了。他们有自己的相处方式,那是五十年光阴里长成的根茎,相互缠绕,也相互支撑。外人拔不动,也理不清。
病痛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谁又说得清呢。人这一生,相伴走一段长路,话有时说重了,碗有时摔碎了,可那双悄悄修锅的手,ICU外不肯离开的脚步,却一句也不曾说出来。
或许有些关心,生来就是沉默的;有些陪伴,从来不必挑明。就像那口被敲回原形的铝锅,早已不记得当初为何而摔,却还记得那双把它修好的手。
日子磕磕绊绊地过,话轻轻重重地说。到头来才发现,原来最深的牵挂,都藏在了最平常的争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