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 星期三 阴
皮埃尔今天又在念叨他那套“小镇女孩的本分”。
他站在杂货铺那张擦得发亮的柜台后,一边把那些土豆种子分装进纸袋,一边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量我的紫色长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让我换上那种带着蕾丝边的围裙,去跟海莉学学怎么挑选防晒霜,或者去帮卡洛琳修剪那些永远修剪不完的灌木丛。
我没理他,只是抓起我的木剑推门而出。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一股快要腐烂的落叶味。路过镇中心的小广场时,我看见了那个新搬来的农场主。他正蹲在告示板前认真地读着什么,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上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泥渍。
他搬来快一个月了吧?大家都在传,说他放弃了城里体面的办公室工作,跑来这儿继承那个长满杂草和乱石的荒地。我觉得他挺傻的。这地方就像一座温柔的监牢,皮埃尔守着他的账本,莫里斯守着他的超市,而我,守着我那点无处安放的冒险梦。
他回过头看见了我,笨拙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那种劳作后的疲惫,眼神却出奇地安静。
我对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墓地的方向走去。这世界上的寂寞有很多种,我是那种想逃离的,而他,看起来是那种想在这儿扎根的。
10月17日 星期五 雨
下大雨了。
这种天气,皮埃尔的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指挥我擦拭那些永远落不完灰的货架。我趁他不注意,抓起陶笛溜到了河边。
我以为这种天气外面不会有人,但在那棵遮雨的大树下,我又见到了他。
他没带伞,只是戴着一顶破旧的遮阳帽,怀里抱着几个沉甸甸的防风草,正打算往杂货铺的方向赶。看见我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他停下了脚步,显得有些局促。
“阿比盖尔,雨很大,你不回家吗?”他问。
“回家听皮埃尔数硬币的声音吗?”我自顾自地横起陶笛,吹了一段还没谱好词的旋律。
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找了个不被雨淋到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叶片上,把我的陶笛声衬托得有些单薄。但他听得很认真,那种专注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等我吹完,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纸包递给我:“今天刚收获的,镇上的人说你喜欢这种口味。”
我拆开看,是一块成色一般的紫水晶。
我没忍住,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那种冰凉且带有矿物质气息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确实不错。他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你……你真的在吃石头?”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斜着眼看他,带着一点挑衅的笑:“怎么,被吓到了?你要是觉得我是个怪胎,现在走还得及。”
他挠了挠头,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很厚实,消解了雨天的阴冷。“没,就是觉得挺酷的。以后我在矿洞里挖到更好的,都给你留着。”
那一刻,我握着那块紫水晶的手紧了紧。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看到我“怪异”的一面后,给出的评价是“酷”。
11月4日 星期二 晴
今天的天空蓝得透明,像是一块巨大的、刚抛光过的蓝宝石。
皮埃尔又因为我练习剑术弄坏了后院的栅栏而大发雷霆。我懒得和他争吵,一个人跑到了矿洞。
我其实很怕黑,尤其是那些在阴影里蠕动的史莱姆发出的滋滋声,总让我汗毛倒竖。但我总觉得,只有在这里,在那股潮湿、危险却充满未知气息的地底,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杂货铺里的一件陈列品。
在四十层转角的地方,我遇到了麻烦。两只蓝色的史莱姆把我堵在了死角,我手里的木剑在这些粘稠的怪物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就在我打算闭上眼睛承受那股冰凉的冲击力时,一道锋利的冷光闪过。
是他。
他手里的铁剑显然比我的高级得多,动作不算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剑都带着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的狠劲。史莱姆散成了一滩滩粘液,他转过头,脸上被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正往外冒着血珠。
“没事吧?”他大口喘着气,把那盏昏暗的矿灯往我这边照了照。
我看着他,心里原本那道名为“防御”的围墙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块砖。我有些别扭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自己能搞定。”
他没生气,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一瓶还没拆封的生命药水,顺手塞进我手里:“行,下次你搞定的时候,记得别再闭着眼。”
我们并排往矿洞出口走,谁也没说话。矿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崎岖的岩壁上交错在一起。我发现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稍微靠向我这一侧,像是在无意识地帮我挡住那些未知的黑暗。
我盯着地上的影子看,突然觉得,这漫长的、漆黑的隧道,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绝望了。
11月21日 星期五 阴
秋天快要结束了。
农场里的那些作物大多已经收割完了,原本绿油油的土地现在变得有些荒凉。我去农场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那棵巨大的橡树下,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涂涂改画。
“在画什么?”我悄悄走过去,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吓得差点从木箱上栽下去,看清是我后,才松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地图递给我看。
那是他规划的明年春天的农场蓝图。哪里种草莓,哪里挖鱼塘,哪里要放一个给路人休息的长椅。他在那上面画了很多细碎的小圈,甚至标注了哪块空地最适合看夕阳。
“你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吗?”我蹲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方正在变红的森林,轻声说:“以前在城里的时候,我觉得人生就是一辆停不下来的列车,窗外的风景都是模糊的。来到这儿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亲手种下一粒种子,看着它破土、开花,哪怕最后只是收获一个普普通通的南瓜,那种感觉也比签成一个百万合同要真实。”
他转过头看着我:“阿比盖尔,你觉得呢?”
我拨弄着地上的枯草,没回答。我一直以为只有远方的冒险才是救赎,却从来没想过,能把一个荒芜的地方变成家,本身就是一种最伟大的冒险。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橡树下聊了很久。他没问我为什么总爱穿紫色的衣服,我也没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大城市。我们聊起矿洞深处的那些发光水母,聊起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的味道。
我发现,我开始不再只是观察他,而是开始习惯他的存在。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在潮湿的阁楼里待久了,突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虽然漏进来的风带着凉意,但阳光却很真实。
12月12日 星期五 雪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镇上的人都躲在暖炉旁喝着姜汁啤酒,皮埃尔也在柜台后面昏昏欲睡。我穿上厚厚的斗篷,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个农场。
小木屋里透着橘黄色的光。我站在窗外,看见他正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认真地翻看着我前些日子借给他的那本《远古冒险者传记》。
他看得那么入迷,连我敲门都没听见。
当我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气站在他面前时,他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
“阿比盖尔?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他赶紧把壁炉里的火拨旺了些,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黑莓茶。
屋子里很简陋,除了床、沙发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品。但这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干草、泥土和某种木质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让人感到莫名地安稳。
“看完了吗?”我指指地上的书。
“看到你标注的那一页了。”他捡起书,指着我用紫色墨水划线的那句话:
“最伟大的宝藏,往往藏在那些不被命名的荒原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深深的共鸣。
那一晚,我们坐在火炉旁,分享了一块硬邦邦的生存汉堡。他跟我讲起他爷爷以前在这块土地上的故事,讲起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梦。
我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其实长得并不算帅气,手上还有很多消不掉的划痕和老茧。但在那个漫天大雪的深夜,在这间狭小的小木屋里,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间屋子。这种感觉让我感到恐慌,因为这违背了我那颗追求冒险的心。
12月25日 星期四 晴
冬日星祭典。
广场中心竖起了巨大的长青树,每个人都在交换着礼物。皮埃尔卖力地推销着他的节日特供,卡洛琳和朱迪在聊着明年的食谱。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喧嚣,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直到他出现在人群中。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了一些,虽然那件深色的外套依然带着一股淡淡的羊圈味。他径直朝我走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长长的包裹。
“圣诞快乐,阿比盖尔。”他显得有些紧张,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我拆开包裹,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是一把长剑。剑柄是用质地坚硬的铁木做的,护手处镶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紫水晶。剑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一看就是请克林特精心锻造过的。
“你说过你想去更深的地方。”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能保证你不会受伤,但我希望这把剑能代替我,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
我握住剑柄,指尖触碰到那颗冰凉的紫水晶。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爱情应该是那种电闪雷鸣的瞬间,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奔赴。但现在我发现,它更像是一种细碎的渗透。是他在矿洞里递过来的一瓶药水,是他揣在怀里的烤山药,是他明明自己也很累,却愿意停下来听我吹一段跑调的旋律。
我抬头看着他,广场上的节日颂歌正好唱到了高潮。
“谢谢。”我低声说。
我没说的是,其实这把剑已经没法代替他了。因为在那把剑刻进我心里的同时,那个笨拙的、总是带着泥土清香的影子,也已经严丝合缝地长在了我的生活里。
12月31日 星期三 晴
这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镇上的人都聚集在海滩,等着迎接新年的第一道曙光。皮埃尔在那儿慷慨陈词,说着明年的商业计划。
我避开了人群,独自爬上了农场后方的那座山丘。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我的紫色长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我看着脚下那片沉睡的土地,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农田,突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
身后的雪地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他走了过来,解下围巾围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得让我鼻头有些发酸。
“在等日出?”他并排站在我身边。
“在等一个答案。”我摩挲着剑柄上的那颗紫水晶,“你说,我们这种人,真的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想要的那种生活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依旧粗糙,却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不知道答案在哪里。”他看着地平线上隐隐透出的微光,“但我知道,如果能和你一起去找,那个答案本身就不重要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那张被晨曦逐渐映亮的侧脸。
我还是那个想去冒险的阿比盖尔,我依然讨厌皮埃尔的杂货铺,依然会为了生活中的琐碎而愤怒。生活依然像是一场漫长的、未知的航行。
但现在,我的船上多了一个人。
他不需要像英雄一样拯救我,他只需要坐在我身边,在我迷茫的时候递给我一块紫水晶,或者在寒风里握住我的手。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我知道,那一万种未知的困难还在前面等着。但我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把锋利的长剑,我终于拥有了另一种,足以对抗平庸和孤独的勇气。
日出了。
我想,我会继续写这本日记。
因为我开始期待,在那些有他在的、热气腾腾的日子里,我们还会写下什么样的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