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算是明白了,这位泰星首领是先知先觉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他的。这让Z又想起自己的那位不甚道德的室友——K。世界上存在种种色色的人,有一类让Z极为警惕,K便是其中的代表——汲汲地追求着与“Money”相近的东西,以自己的利益为先,在自己召集的聚会上大侃其识,道德制高点的寡人,不会道歉的君子,惯于裹挟的纵横士,读过几本哲学书、看过几部历史剧的大学问家,不乏低级比较对象,有些偏门爱好,永远强势,永远自以为对。这类人的心理,这类人的笑声,这类人的电话,无不令Z深感折磨——然而成就不如对方,口才不如对方,性格外向程度不如对方,肢体力量不如对方,友圈不如对方,一旦相逢道上,自叹还是弗如,也就只好一字践之曰“忍”了。好在像K这类人,只是Z读书生涯里的一道考验,人生的过客,不会长远地影响自己的生命。Z之所以警惕这类人,一是性格与识见的抵触,一是弱者的心理和文者的自尊兼而作祟。因为从很早以前,Z便笃定自己不会像对方一样,在大企业、政府机关、教育机构等地干着体面而高薪的工作,自己向往的是那种自由自在的闲散生活,那种可以随时睡到自然醒的无所事事的幸福。
如此一忆,Z更为警惕了。自己没有K那种受刺一下、还刺千万下的本领,自然也无从反驳和说服“睿智的”泰星首领。在冷酷的掠夺者面前,弱者的语言是那么低沉而无力。
“你正在构想人类的未来?”泰星首领说。
“不如说是妄想。”Z说。
“不要这么做,Z,人类在行动上改变不了什么,泰星与地球之间,不在一个等级。别让情绪妨碍你的工作,Z。当然,如果这样能激发你的空想之力,我乐意你这么做,但别试图用你的空想之力来威胁或伤害泰星。一切攻击都自有其回应,Z。”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Z后知后觉,先前的对话是多么地虚与委蛇。威胁,伤害,还真好意思说出这种词啊。冷酷的魔鬼!
“但是总该尝试啊,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我以为的人类不是这样的,自强不息,威武不屈,这才是真正的文明,真正的人类。”
“这样的人类确实存在,但科技的鸿沟是跨越不了的。”
“确实,你们能依仗的也就是武器了。而人类的武器,绝大部分是用来互相毁灭的。”
“走不出地球的人类向来习惯彼此侵害。”
“如果你真的能算知一切的话,应该知道这片土地远比大洋彼岸的那些更加优……”Z咳嗽了一下,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想是的。”泰星首领说。
Z会心一笑。一直以来,自己的感受都是正确的。
“但我们需要的是空想之力,而不是人类。”
“那么,人类又将如何自处呢?像韭菜?石油?荒草?……抱歉,结局过分悲哀,找不到合适的类比物。”
“这取决于人类,比如你,Z。空想之力的移植很快就可以看见效果。”
“我知道自己始终不敢站在众生面前,但我心安理得地站在他们中间。所以生而为人,我其实是欢喜的。”
“是的,不用分析我也知道,胆小的,自私的,慵懒的,逼仄的,投机的,浅薄的,Z,是真心地爱着‘人’这种生物的。”
“是的,我一直都清楚自己是什么。我爱我周围的那几个人,我爱我腾飞的祖国,对我而言这些就是人类。我爱,得益于空想之力。”
“非常正确。伟大而迷人的空想之力。这样的伟力,不应该止步于让电影更奇幻,让画作更抽象。”
“但是,对人类而言,外星文明的任何干涉,都是粗鲁的,毫无道理的。我们只是没打赢而已。”
“Z,你还是不愿相信吗?没有泰星,人类也只会自我毁灭。你们连走出地球都如此困难,又谈何认识和改造宇宙?”
“我没有你那超级电脑似的大脑,无法作冰冷的计算。”
“Z,我对你没有讳言。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们可作这样一个结论:人类的文明可谓璀璨,但人类的前景并不光明。武器越先进,容错率越低。星体的崩溃并不罕有,种群的消亡随处可见。所以,Z,不宜滥用空想之力,把我们想得多么罪恶。”
“难道你们还是正义的吗?”
“正义只是人类的概念,我们的认知里从未有过这个词。”
“所以,你们是一群魔鬼。”
“魔鬼?这种人类以为的恶词最好也不要放在我们身上。尤其是你,Z。你并不多知,甚至连万物的千分之一都未曾见过,更不应该产生此类没有根基的想法。而且,你已经意识到人类的邪恶,所幸还未全面认识和接触,不然仅凭你是抵挡不了的。这并非计算,Z。无风而起的情绪对垒,被金钱蒙住的法官的眼睛,政客在退休前密谋着开战,小职员为谁辛苦为谁忙,孙子往爷爷的茶壶里撒尿,貌美的情人将男友的孩子扔下楼,种族的繁衍也可以是一场交易……”
对于泰星首领列出的种种罪恶,Z不能完全否认。
“部分不能代表整体,哪怕只有一个人类是良善的,这个世界就应该继续存在。”
“你还未真正领教过真正的人世险恶,自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但你要知道,许多人是说不出的。你就能保证自己比他们高尚吗?Z,你只是八十五亿人类中及其渺小的一个,继承的空想之力也并不罕有。”
“是的,人的恶是无法计算的。所谓的空想之力,对人类恐怕也并不是什么救世良方。偶然性的正确,仅此而已。”
“所以,请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平静?真的能平静吗?外星人也有战争,也有不力之处,也有冠冕堂皇的龌龊,这可真叫人失望呐。何处去寻人类的自由呢?恐怕还是得从心。可是人类对自我的解析真的有用的话,外星人又何至于强盛如此呢?
“你虽然不是人类,却已经拥有了空想之力,你对自己种族的失败都无法平静,又为何要人类平静?”
“也许,这就是空想之力的负面影响吧。不过,Z,你已身在此处。”